天福四年二月初五·午时（约中午12:00）
鹰嘴岩秘洞
凌远在剧痛中醒来。
意识先于身体苏醒，他感到右肺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撕裂感。左肩的箭伤已经结痂，但右胸的贯穿伤远未愈合——陆弦说，箭头擦着心脉而过，再偏半寸，当场就死了。
他睁开眼，看到洞顶石缝渗下的天光。已经是中午了。
“别动。”陆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她正用竹筒收集岩缝渗出的山泉，见凌远醒来，快步走到石床边。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，又翻开眼皮看了看：“烧退了，算是过了第一关。”
“几天了？”凌远声音嘶哑。
“从铁砧谷那晚算起，两天。”陆弦扶他坐起，递过竹筒，“你昏迷了一天一夜，昨天傍晚才醒过一次，说了几句胡话又睡过去。”
凌远慢慢喝水。水很凉，带着岩石的矿腥味。他环顾洞内——杨武靠在洞口警戒，赵小七在角落整理行装，两人的伤都做了简单包扎，但脸色都不太好。
“外面……什么情况？”他问。
陆弦沉默片刻，从怀中取出一片焦黑的树叶，放在凌远掌心：“你自己看。”
树叶是赵小七清晨出洞侦查时带回来的，本该是灰绿色的松针，此刻却焦黄卷曲，边缘有灼烧的痕迹。
“地火的热力……已经传到地表了？”凌远心中一沉。
“不止。”陆弦指向洞外，“你听。”
凌远侧耳细听。风声之外，有种低沉的、持续的轰鸣声，像远方有无数面战鼓在敲击。那不是雷声，而是山体深处岩石受热崩裂的动静。
“从昨天半夜开始的。”杨武在洞口回头，“声音越来越近。陆姑娘说，照这速度，最多七日，地火就会烧穿我们脚下的岩层。”
“七日……”凌远挣扎着想下床，但身体虚得厉害，一阵头晕目眩。
“躺着！”陆弦按住他，“你现在下地，伤口崩开，连三天都撑不到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陆弦语气坚决，“家母留下的药里，有三七、血竭、续断，都是上好的伤药。加上你底子好，静养七日，勉强能行动。但要与人搏杀，至少还需半个月。”
凌远苦笑。七日，地火将至。半月，北疆可能已成人间炼狱。
“我们得出去。”他看向杨武，“赵匡胤的援军什么时候到云州？”
“按飞鸽传书说的，最迟今日午时。”杨武看了眼洞外日头，“现在应该已经到了。但云州离这里还有一百多里山路，大军行动迟缓，赶到至少还要两日。”
“孙七和契丹人呢？”
“昨天下午，我们看见一队契丹游骑从山下经过，往北去了。”赵小七接话，“看方向，应该是撤回阴山北麓的大营。但孙七没露面，我怀疑他还在附近搜索。”
凌远沉思。耶律迭剌撤兵，说明开山器被毁后，契丹人暂时放弃了强行开启昆仑墟的计划。但他们不会甘心退走，一定在酝酿别的阴谋。
而孙七……这个叛徒对归阙和宇文恺遗产的了解太深，留着他后患无穷。
“我们得做两手准备。”凌远缓缓道，“第一，等赵匡胤的援军，借兵压制契丹。第二，若援军不及，我们要自己想法子延缓地火蔓延。”
“怎么延缓？”陆弦问。
“宇文恺当年能封住地火，必然留下了抑制之法。”凌远看向她，“你母亲的手稿里，可曾提过‘镇火’或‘降温’的手段？”
陆弦走到木架前，翻找那些密封的陶罐。片刻后，她取出一个黑色陶罐，罐身刻着“寒水石”三字。
“这是阴山特产的寒水石，磨粉后遇水能吸热，是治烫伤的药。”她打开罐子，里面是白色结晶粉末，“但家母笔记里说，此物若大量投入地脉，可暂时降低地火温度，为封堵争取时间。”
“需要多少？”
“至少……千斤。”陆弦摇头，“这罐里最多三两。”
凌远看向洞外：“阴山哪里产这种石头？”
“西北四十里，有个叫‘白霜谷’的地方，山体裸露处常有结晶。”陆弦顿了顿，“但那里靠近契丹大营，而且山路极险。”
千斤寒水石，靠他们几个伤兵去采运，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洞内陷入沉默。
就在这时，洞口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——不是真鸟，而是某种哨子模仿的声音。
杨武立刻拔刀：“有人！”
哨声三长两短，重复两次。
陆弦脸色微变：“这是……家母当年与族人约定的暗号。”
她走到洞口，向外回了两短一长的口哨。
片刻后，灌木丛中钻出三个人影。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，穿着粗布衣裙，腰间挂着一串药铲、药锄。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汉子，都背着药篓，猎户打扮。
老妇见到陆弦，浑浊的眼睛一亮：“是弦丫头？”
“七姑婆？”陆弦怔住，“您怎么……”
“你娘临终前托付过我。”老妇走进山洞，目光扫过凌远等人，“说若有一天你动用鹰嘴岩的存粮药材，就让我带人来接应。我在山下看见炊烟，就知道你在这儿。”
她走到石床边，打量凌远：“这位就是凌郎君？伤得不轻啊。”
凌远警惕地看着她：“前辈是？”
“老身姓韩，山里人都叫我韩婆婆，采药为生。”老妇从药篓里取出几味新鲜草药，“弦丫头的娘，是我堂侄女。我们这一支，世代守着阴山，既是采药人，也是‘守山人’。”
守山人。凌远想起巴特尔的血脉，想起宇文恺手稿里的记载。
“韩婆婆可知山中地火之事？”
“知道。”韩婆婆蹲下身，检查凌远伤口，“从三天前就发现了。山里的狐狸、獾子都在往南逃，地鼠钻出洞就不回去，这些都是地火将至的征兆。”
她手法娴熟地拆开陆弦包扎的布条，重新上药：“你们想用寒水石镇火？那得去白霜谷。但光靠你们几个，采不够，也运不回。”
“婆婆有办法？”
“有。”韩婆婆包扎完毕，站起身，“山里还有二十几个采药人、猎户，都是信得过的。只要凌郎君答应一件事，我们愿意帮忙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地火镇住后，朝廷不得强征我们出山，不得在山中开矿设厂。”韩婆婆直视凌远，“我们是山民，离了山活不了。可这些年，官府、节度使、还有那些世家大族，总想占我们的山，挖我们的矿。前年刘知远就在北麓开铁矿，毁了三处药田，逼得五户人家迁走。”
凌远沉默。他知道韩婆婆说的是实情。五代乱世，各方势力对资源的争夺已到疯狂地步，山民是最弱势的群体。
“我答应。”他郑重道，“只要我能活着离开阴山，必向赵匡胤将军禀明此事，请他上奏朝廷，为山民留一条生路。”
韩婆婆盯着他看了几息，终于点头：“好，老身信你一次。”
她转向身后两个汉子：“阿虎、阿豹，你们回去召集人手，能来的都来。带上所有能装东西的家什，去白霜谷采石。”
“是！”
两人领命离去。
韩婆婆又对陆弦说：“弦丫头，你娘还留了一样东西，让我在必要时交给你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，层层打开后，里面是一枚青铜令牌，令牌正面刻着山形纹，背面是四个古篆：“山权在民”。
“这是宇文恺当年留给守山人的信物。”韩婆婆将令牌放在陆弦手中，“持此令，可调动山中所有宇文恺留下的机关、密道。你娘说，若地火将出，山权当归于民——由山民决定山的命运，而不是那些权贵。”
陆弦握紧令牌，眼圈泛红。
凌远看着这一幕，忽然明白了很多事。宇文恺设下重重机关，与其说是守护秘密，不如说是守护这片山和山上的人。那些“钥匙”、那些技术，本就不是给野心家争夺的玩具。
“韩婆婆，”他问，“若集齐山中所有寒水石，能镇住地火多久？”
“最多一个月。”韩婆婆实话实说，“寒水石只能降温，不能封堵。一个月后，若还没有真正的封堵之法，地火还是会喷发。”
一个月。够了。
凌远看向洞外。只要能拖延一个月，赵匡胤的大军足以扫清契丹和刘知远的威胁，他也有时间找到彻底封堵地火的办法。
但前提是，他们能采到足够的寒水石，并能安全运到地脉节点。
“孙七还在山里。”他提醒道。
“老身知道。”韩婆婆冷笑，“那个叛徒，昨天还带人搜了老身的药庐。但他找不到想要的东西——山里的一草一木，我们都比外人熟。他搜山，我们就跟他绕圈子。”
正说着，洞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