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虎去而复返,满脸焦急:“婆婆!不好了!契丹人……契丹人把白霜谷封了!”
“封谷?”韩婆婆霍然起身,“多少人?”
“至少两百骑!谷口设了路障,还有弩机!”阿虎喘息道,“他们说……说白霜谷是契丹可汗的猎场,擅入者格杀勿论!”
凌远心中一沉。契丹人动作太快了。他们显然猜到了山民会去采寒水石,提前封住了唯一的产地。
“还有其他地方产寒水石吗?”他问韩婆婆。
“有,但量少,品质也差。”韩婆婆摇头,“白霜谷的矿脉最纯,杂质少,吸热效果最好。其他地方的石头,千斤抵不上那里五百斤。”
洞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地火在蔓延,唯一能延缓的矿石被封,而他们只有几个伤兵和二十几个山民。
“硬闯不行。”杨武沉声道,“两百契丹骑兵,加上弩机,我们这些人冲上去是送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赵小七急道,“总不能看着地火烧出来吧?”
凌远挣扎着坐直:“韩婆婆,白霜谷除了正口,还有别的入口吗?”
“有。”韩婆婆点头,“谷后有条‘一线天’,是采药人的秘道,但极险,只能单人攀爬,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一线天上方,契丹人设了哨岗。”阿虎接话,“我远远看见,至少五个人守着。”
攀岩偷袭,或许能解决哨岗。但即使进了谷,采了石头,怎么运出来?一线天连担架都过不去,更别说成百上千斤的矿石。
“得有人去引开正口的契丹兵。”凌远分析,“趁他们分兵时,我们从一线天进去,快速采石,然后用绳索从后山运出。”
“谁去引敌?”杨武问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凌远身上,又迅速移开——他这状态,别说引敌,走山路都费劲。
“我去。”陆弦忽然开口。
“不行!”凌远和韩婆婆同时反对。
“只有我能引开他们。”陆弦平静地说,“孙七知道我是守山人之后,也知道我懂宇文恺的机关。如果我出现在谷口,契丹人一定会全力追捕——他们想从我这里逼问出更多秘密。”
“那太危险了!”韩婆婆抓住她的手,“弦丫头,你娘就你一个女儿……”
“正因为娘不在了,我才更该担起责任。”陆弦看向凌远,“凌郎君,给我五个人,我负责引敌。你们趁乱进谷,能采多少采多少。日落前,无论成不成,都在这里汇合。”
凌远看着她决绝的眼神,知道劝不住。他看向韩婆婆:“婆婆,山里可有能快速移动的路径?比如……密道?”
韩婆婆犹豫片刻,终于点头:“有。宇文公当年修了一条‘地龙道’,从鹰嘴岩直通白霜谷后山,但年久失修,有些地段可能塌了。”
“能用吗?”
“老身带你们走一趟。”韩婆婆起身,“阿虎,你带弦丫头和五个好手,去谷口佯攻。记住,只骚扰,不接战,保命要紧。”
“明白!”
陆弦最后看了凌远一眼:“凌郎君,保重。”
她转身出洞,背影单薄却坚定。
凌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女子,与他非亲非故,却为他、为这片山、为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,一次次涉险。
他必须尽快恢复。躺在这里当累赘的感觉,比伤口更痛。
“我们也出发。”他咬牙下床。
“郎君!”杨武急忙来扶。
“死不了。”凌远拄着韩婆婆递来的木杖,“带路吧。”
地龙道入口在鹰嘴岩下方五十步处,隐蔽在一丛乱石后。韩婆婆挪开几块石板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“这条道是宇文公当年运石料用的,后来废弃了。”她点燃松明火把,“里面有些地段用了木梁支撑,这么多年过去,木头怕是朽了。大家小心脚下。”
凌远、杨武、赵小七、韩婆婆,再加上阿豹和另外两个山民,一共七人。阿豹背着一个大竹篓,准备装矿石。
进洞后,果然如韩婆婆所说,通道宽窄不一,最宽处可容两人并行,最窄处需匍匐爬行。洞顶的木梁大多腐朽,不时有土石落下。
走了约半里,前方传来流水声。
“地下河。”韩婆婆示意小心,“这里原本有桥,但可能塌了。”
到近前一看,所谓的“桥”只是几根搭在两岸的圆木,其中两根已断裂,剩下三根也摇摇欲坠。河面宽约两丈,水流湍急,深不见底。
“我先过。”杨武试探着踩上圆木。
木头发出不祥的嘎吱声,但勉强撑住了。他小心翼翼挪到对岸,固定好绳索扔回来。
众人依次过河。轮到凌远时,他伤口疼痛,平衡感变差,走到河心时脚下突然一滑!
“郎君!”杨武在对岸惊呼。
凌远死死抓住绳索,整个人悬在半空。右胸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他几乎松手。千钧一发之际,赵小七从后面跃上圆木,一把抓住他的腰带,将他拖回岸边。
两人跌坐在泥地上,剧烈喘息。
“不行。”韩婆婆皱眉,“凌郎君这状态,走不到白霜谷。”
“我能走。”凌远咬牙站起,但眼前一黑,又踉跄坐倒。
事实摆在眼前。他的身体,经不起这种折腾。
“阿豹,你带凌郎君回去。”韩婆婆做出决定,“杨兄弟、赵兄弟,你们跟我继续走。多两个人,多背些石头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凌远还想争辩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韩婆婆罕见地严厉,“你现在去,是拖累大家。回鹰嘴岩等着,若我们日落未归……你就自己想办法离开阴山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弦丫头把山权令交给我了,她说,若她回不来,让我带着山民往南撤。凌郎君,你答应的事,别忘了。”
凌远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无力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他。这些年,他失去幽州军权,失去凌素雪,失去归阙的同伴,如今连保护几个山民、阻止一场灾难都做不到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点头,“我回去等。”
阿豹背起凌远,沿原路返回。
杨武和赵小七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通道中,对视一眼,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沉重。
“走吧。”韩婆婆举起火把,“前面还有三里路,抓紧时间。”
三人继续前行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白霜谷口,陆弦的佯攻计划,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故。
---
谷口,午时三刻。
陆弦带着五个山民,刚靠近谷口哨卡,就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。
不是契丹兵。
是刘知远的河东军,至少三百人,已经接管了谷口防务。契丹骑兵反而退到外围,像是在监督。
而站在军阵前的,除了刘知远本人,还有一个陆弦认识的面孔——
孙七。
他穿着河东军的都将服色,正指着谷口地形,向刘知远汇报着什么。
陆弦躲在岩石后,手心冒汗。
计划全乱了。刘知远亲自来了,还带了这么多兵。佯攻?那等于送死。
就在她犹豫是否撤退时,孙七忽然转头,目光精准地投向她的藏身之处。
他笑了,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:
“陆姑娘,既然来了,何必躲藏?刘节帅想请你……还有你那位凌郎君,去太原做客呢。”
陆弦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