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天福四年二月初六·酉时末（约晚7:00）**
**老君坳·温泉药室**
陆弦将三样材料摆放在石台上时，手微微颤抖。
左边是一小袋冰髓粉末，在油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冷光。中间是十二块星烁石原矿，每块都有核桃大小，质地半透明，内部有细密的金色星点流转。右边是一罐赤胶泥，暗红色，触手微温，散发出泥土与矿物混合的独特气味。
韩婆婆将宇文恺手稿摊开，指着“镇火膏”配制法的段落：“‘取冰髓三两，星烁石七钱研粉，赤胶泥九两，以无根水调和。先入冰髓，次入星石，最后入胶泥，顺时针搅拌三百六十周，逆时针一百零八周，至膏体呈暗金色、触之冰凉为成。’”
“无根水是什么？”文竹问。
“不沾地的雨水或雪水。”韩婆婆已准备好一个陶罐，“我收集了去年腊月的雪水，封存在地窖，正好用上。”
她将雪水倒入石臼，陆弦先加入冰髓粉末。粉末入水即溶，水面泛起细密的冰花，室温骤降，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。
“星烁石要研磨多细？”陆弦看向文竹。
“手稿说‘细如面粉’。”文竹已准备好石碾，“我来磨。”
他将星烁石放入石碾，开始研磨。这种矿石比预想的坚硬，每碾一圈都需大力。胡三腿伤未愈，但也坐在一旁帮忙，两人轮换。半个时辰后，所有星烁石都磨成了细腻的金色粉末。
陆弦将粉末小心撒入冰髓水中。粉末接触水面的瞬间，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，像是冷水滴入热油。水色从淡蓝转为金蓝，光芒流转。
最后是赤胶泥。这种泥需要先用手揉搓至柔软，再分次加入。陆弦挽起袖子，双手浸入冰寒的药液中，开始揉拌。赤胶泥遇水即化，与之前的混合液交融。
搅拌是体力活，也是技术活。顺时针三百六十周，不能多也不能少，速度需均匀。陆弦数着圈数，额头渗出细汗。石臼中的药膏颜色逐渐变化：蓝金相间→暗红泛金→最终定格为一种深沉的暗金色，如同凝固的晚霞。
当逆时针第一百零八圈完成时，药膏表面突然泛起一层冰霜！室内温度再降，陶罐外壁凝结出水珠。
“成了！”韩婆婆凑近细看，又用手背轻触膏体，“冰凉刺骨，正是手稿描述的状态。”
陆弦瘫坐在地，双手冻得通红，几乎失去知觉。文竹赶紧用温水为她浸泡双手，许久才恢复些许血色。
“现在的问题是，”胡三看着那一石臼的镇火膏，“怎么送到地脉节点去？宇文公手稿说，必须在月圆之夜，于节点处填入膏体。今天是初六，距离月圆（十五）还有九天。但地火……”
“等不到月圆了。”凌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他被两个山民搀扶着，站在药室门口。众人这才发现，天色已完全暗了。
“凌郎君，你怎么起来了？”陆弦急忙起身。
“躺不住。”凌远缓缓走进来，看着石臼中的膏体，“刘知远的炸山行动在加速。我让王猎头派人去查探，刚传回消息——他们炸穿了‘龙骨脊’的第一层岩壳，地火的热力已在地表显现。照这速度，最多明日午时，第二层也会被炸穿。届时地火会沿着炸开的通道提前喷发，等不到月圆之夜了。”
“明日午时……”陆弦脸色煞白，“只有十二个时辰了！”
“所以我们必须今晚就行动。”凌远看向众人，“镇火膏必须在子时前填入节点。子时是一天中地脉最稳定的时刻，虽然不如月圆之夜效果好，但总比不做好。”
“可你的伤……”韩婆婆欲言又止。
“死不了。”凌远平静道，“王猎头找了副滑竿，抬我去。陆姑娘带路，文竹护送，胡伯留下看守老君坳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韩婆婆道，“节点位置我最熟。”
凌远点头：“事不宜迟，现在就出发。”
戌时正（约晚8:00），一支奇特的队伍悄悄离开老君坳。
八个精壮山民抬着两副滑竿，一副坐着凌远，一副放着那罐镇火膏。陆弦、韩婆婆、文竹随行，王猎头亲自带二十个猎手护卫。
夜路难行，更何况是地火肆虐的阴山。队伍专挑背风、石质坚硬的山脊走，避开那些已冒出蒸汽的谷地。饶是如此，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依然呛人，脚下的岩石不时传来不祥的震动。
“前面是‘鬼哭峡’。”王猎头示意队伍停下，“那里的岩层最薄，昨天已经裂了几道缝，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。”
峡谷入口处，果然能看到地面龟裂的痕迹。裂缝宽处能塞进拳头，从中喷出滚烫的蒸汽，在月光下如同鬼影幢幢。
“绕路要多久？”凌远问。
“至少两个时辰。”王猎头摇头，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那就穿过去。”凌远果断道，“但所有人用湿布捂住口鼻，快速通过，不要停留。”
队伍排成一列，快速穿行。裂缝中涌出的热浪灼人，岩石表面烫得无法触碰。走到峡谷中段时，最担心的事发生了——
地面突然剧烈震动！一道新的裂缝在队伍中间裂开，抬着镇火膏的两个山民脚下一空，连人带滑竿向下坠去！
“抓住！”文竹眼疾手快，扑过去抓住滑竿一端。其他山民也冲上来，七手八脚将滑竿拖回安全地带。但一个山民坠落时，小腿被滚烫的岩石烫伤，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“敷药！包扎！”韩婆婆立刻处理。
伤员的惨状让队伍士气受挫。王猎头一咬牙：“继续走！停下就是等死！”
众人咬牙前行。穿过鬼哭峡时，又损失了两人——一个被落石砸中肩膀，一个吸入过多毒气昏厥。只能留下两个山民照顾伤员，其余人继续前进。
亥时三刻（约晚10:15），他们终于抵达地脉节点所在的山谷。
这里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。
山谷中央，原本应该是一个平静的地脉泉眼，此刻却已变成了沸腾的岩浆池！赤红的岩浆缓慢涌动，不时喷出炽热的气泡。池边岩石被烧得发红发亮，空气中满是刺鼻的硫磺和金属燃烧的气味。
而在岩浆池正上方三十丈处，岩壁有一个巨大的裂口——那就是刘知远炸开的“龙骨脊”破口。透过裂口，能看到里面更深处涌动的赤红光芒。
“节点……被岩浆淹了。”陆弦声音发颤，“怎么填膏？”
凌远盯着岩浆池，忽然道：“手稿说，膏体必须填入‘节点裂隙’。裂隙不一定在地表，可能在池底。宇文公当年封堵时，节点应该还是正常的泉眼。现在地火涌上来了，但裂隙还在
“可我们怎么下去？”文竹看着沸腾的岩浆，“这温度，铁都能化。”
韩婆婆环顾四周，忽然指向山谷东侧：“那里！看到那处突出的岩石了吗？像不像……宇文公手稿里画的‘投药台’？”
众人看去，果然，东侧山壁有一块天然突出的平台，离岩浆池约十丈高，位置正对池心。平台边缘，还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和残留的铁环——那是当年固定器械用的。
“手稿里确实提到‘投药台’。”陆弦回想，“宇文公说，若节点已被污染，可从高处投下膏体，以特殊角度入水，膏体会自动沉向裂隙。”
“可怎么投？”王猎头皱眉，“十丈高，三丈远，膏体又重……”
“用弩。”凌远道，“特制的大弩，发射装有膏体的陶罐。”
“哪里有这种弩？”
凌远看向韩婆婆：“天工洞里，应该有宇文公留下的器械吧？”
韩婆婆眼睛一亮：“有！我记得有一具‘射石机’，是测试投石用的，轻便可拆。但天工洞塌了……”
“塌的是洞口，洞内主体结构应该还在。”文竹道，“我进去时看到，主要仓库都在深处，塌方只堵了入口。”
“去取！”凌远下令，“王猎头，你带十个人，跟文竹去天工洞。陆姑娘留下测算投掷角度。其他人准备陶罐和绳索。”
“是！”
文竹和王猎头带人匆匆离去。陆弦则拿出宇文恺手稿，借着月光和火把，开始计算投掷所需的力道和角度。这需要结合平台高度、岩浆池深度、膏体重量和粘度，复杂至极。
凌远坐在滑竿上，看着沸腾的岩浆池。池面不时鼓起巨大的气泡，爆裂时溅起数尺高的岩浆。每一次爆裂，都意味着地下的压力在增加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子时将至。
子时前两刻（约晚11:30），文竹等人回来了。
他们果然从坍塌的天工洞里拖出了一具奇特的器械——那是一种小型投石机，木制主体，关键部位包铜，可拆卸组装。最特别的是，它的抛射臂不是普通的长杆，而是一个可调节角度的弧槽，槽内刻有精细的刻度。
“这是‘定角抛射机’。”文竹气喘吁吁地组装，“宇文公设计来投掷标准重物测试落点的。正好合用！”
众人合力，将器械搬上平台。陆弦根据计算结果，调整抛射角度：仰角四十二度，方位正西偏北三度。
陶罐也准备好了。韩婆婆将镇火膏分装进三个特制的厚壁陶罐，罐口用蜡密封，罐身绑上麻绳——这是为了防止罐子在飞行中破裂，麻绳能提供些许缓冲。
第一个陶罐装上了抛射机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凌远问。
“好了！”文竹和两个山民握住绞盘。
“发射！”
绞盘松开，抛射臂猛力挥出！陶罐划出一道弧线，精准地飞向岩浆池中心——
“噗通！”
陶罐入池，溅起一小片岩浆。但罐子没有沉下去，而是在池面漂浮、打转。
“失败了？”王猎头心一沉。
“等等。”陆弦紧盯着池面，“看！”
只见陶罐表面的蜡封在高温下迅速融化，罐身开始出现裂纹。终于，“咔嚓”一声，陶罐碎裂！暗金色的膏体涌出，接触岩浆的瞬间，竟没有融化，反而像油脂般漂浮在池面，并迅速向池心聚集。
“膏体太轻，浮在表面了。”韩婆婆急道，“必须让它沉下去！”
“用第二个罐子。”凌远道，“但这次，罐子里混入铁砂，增加重量。”
他们迅速改装第二个陶罐，在膏体中掺入三成铁砂。重新装填，调整角度（这次仰角更大，以求垂直入水）。
第二次发射。
陶罐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坠入池心，这次直接沉入岩浆中！几息后，池心处突然涌起大股气泡，接着，那片区域的岩浆竟开始凝固、变暗，形成一小块黑色的硬壳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