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天福四年二月初七·辰时初(约早晨7:00)**
**桑干河西岸·无名岩台**
热雨停了,洪水渐退。岩台下的河滩露出泥泞的真容,散落着断木、杂草和几具泡胀的动物尸体。远处桑干河依然浑浊汹涌,但水位已下降三尺,露出被冲刷得光滑的河岸。
凌远靠着岩壁,陆弦用最后一点干净布条为他重新包扎伤口。右胸的贯穿处已经化脓,边缘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。韩婆婆检查后,脸色难看:“必须立刻清创,否则溃烂入胸,神仙难救。”
“没有药了。”陆弦低声道。她的药囊在洪水中丢失,韩婆婆的药材也所剩无几。
王猎头带着还能动的三个猎手在岩台周围搜索。他们找到几根被洪水冲上来的枯木,一些半干的苔藓,还有——一只淹死的野兔。
“有火了。”王猎头用火镰点燃苔藓,小心地吹出火苗。枯木很快燃烧起来,带来珍贵的温暖。
野兔被剥皮洗净,架在火上烤。油脂滴落火中的滋滋声,让所有人不自觉地吞咽口水。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正经食物了。
兔肉烤熟后,王猎头先撕下一条腿递给凌远:“郎君,你是伤患,先吃。”
凌远摇头:“分给老人和孩子。”他看向岩台上——除了他们十几个,还有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妇和一个八岁男童,是韩婆婆的远亲。
“都吃。”凌远坚持,“我还能撑。”
兔肉被小心地分成十几份,每人只分到一小条。但这对饥肠辘辘的人来说已是珍馐。男童狼吞虎咽,差点噎住,被他祖母轻拍后背。
吃过东西,众人恢复了些许力气。王猎头清点剩余物资:弓三张(箭只剩九支),猎刀五把,短刀两柄,绳索两捆。还有韩婆婆贴身保存的一个小皮囊,里面是几样急救药材和火镰火石。
“当务之急是找到其他失散的人。”凌远看着茫茫草原,“但草原太大,盲目搜索会迷路。我们必须先确定方位,找到地标。”
文竹挣扎着坐起,他肋下的伤口已用烧红的刀尖烙过(土法止血消毒),虽然疼痛,但避免了化脓:“我小时候跟父亲去草原卖皮货,记得一些辨认方向的办法。”
他指向天空:“现在是二月,太阳从东南升,西南落。但更准的是看草——”
草原上的草,因为常年受北风吹拂,草茎会向南倾斜。仔细看,能看出微小的角度差异。
“我们现在面朝西北。”文竹判断,“背后是桑干河和阴山,前方是草原深处。”
“往哪个方向走能找到人烟?”
文竹沉吟:“草原部族逐水草而居。这个季节,应该在南边的河谷过冬。但契丹人刚退走,南边可能还有残兵。北边……北边是真正的漠北,千里无人。”
“那就往西偏南。”凌远决定,“沿桑干河上游走,既能有水源,又能避开契丹主力。如果运气好,能找到与契丹不和的部族。”
“那失散的人怎么办?”一个猎手忍不住问。
凌远沉默片刻:“在岩台上用石头摆出箭头标记,指向我们要去的方向。如果有人找到这里,能知道我们的去向。这是现在唯一能做的。”
众人黯然。三百多乡亲,如今生死不知。
王猎头咬牙:“等安顿下来,我带人回来找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队伍在辰时末出发。
凌远被两个猎手用树枝和绳索做的简易担架抬着。陆弦和韩婆婆一左一右跟随,文竹由另一个猎手搀扶。王猎头带两个人在前方探路,剩余三人殿后。
草原看似平坦,实则暗藏凶险。有些地方草长得茂密,坚实,却布满鼠洞,不小心就会崴脚。
走了约一个时辰,前方探路的猎手突然示意隐蔽!
众人连忙伏低。王猎头爬回来,脸色紧张:“前面……有毡房!三顶,旁边拴着马!”
草原部族!不知是敌是友。
“能看到人吗?”凌远问。
“两个男人在修补毡房顶,一个妇人在挤马奶,还有几个孩子在玩。”王猎头顿了顿,“看打扮……不是契丹人。契丹人衣襟左衽,他们是右衽,像是……室韦人?”
室韦是草原东部的一个古老部族,与契丹有世仇,常年被压迫。如果真是室韦人,或许不是敌人。
“我去交涉。”陆弦忽然道。
“太危险了!”
“我是女子,又懂一些草原礼节,比男子去显得无害。”陆弦解释,“而且我母亲年轻时曾游历草原,教过我室韦语的问候语。”
凌远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终于点头:“让王猎头远远跟着,若有变故,立刻撤回。”
陆弦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和衣裳,深吸一口气,走出隐蔽处,向毡房方向走去。
她走得很慢,双手摊开,示意没有武器。离毡房还有百步时,那两个修补屋顶的男人已经发现了她,迅速跳下,抄起了身边的弓箭。
陆弦停下,用室韦语喊道:“迷路的旅人,请求帮助!”
这是母亲教的唯一一句完整的室韦语。
两个男人对视一眼,没有放箭,但也没有放下武器。那个挤马奶的妇人站起身,朝毡房里喊了一句什么。
一个老者掀开毡房门帘走出来。他须发花白,披着羊皮袄,腰间挂着一串骨饰,显然是部族的长者。
老者打量陆弦片刻,用生硬的汉语问:“汉人?怎么到这里?”
陆弦心中一喜,对方懂汉语!她恭敬地行礼:“老人家,我们是从阴山逃难来的。地火喷发,家园被毁,不得已流落草原。我的同伴还有伤员,请求借一点水和食物,我们愿意用物品交换。”
她取出韩婆婆给的一小块麝香——这是山里珍贵的药材,在草原也能换不少东西。
老者接过麝香,闻了闻,脸色稍缓:“地火……我们也看到了。天降灾祸啊。”
他回头对那两个男人说了几句室韦语。男人放下弓箭,但仍警惕地看着陆弦身后——王猎头的身影已经暴露了。
“让你的同伴都出来吧。”老者道,“既然来了,就是客人。草原的规矩,不赶走上门求助的旅人。”
陆弦大喜,回头招手。凌远等人这才从隐蔽处走出,缓缓靠近毡房。
毡房里的妇人和孩子都好奇地探出头。那些孩子约莫五六岁到十来岁,穿着补丁的皮袄,小脸冻得通红,但眼睛很亮。
老者自称“乌洛兰”,是这个小小部族的头人。他们原本是室韦乌洛侯部的一支,三十年前被契丹击败,逃到这片边缘草场苟延残喘。全族只剩这三十几口人,靠放牧几十头羊和几匹马为生。
“今年冬天太冷,羊冻死了大半。”乌洛兰叹息,“开春又闹地火,草场被热气熏黄,牲畜没吃的。我们也在发愁怎么熬下去。”
他让妇人端出马奶和烤饼招待客人。虽然简陋,但对饥寒交迫的凌远等人来说已是美味。
凌远被安置在最暖和的一顶毡房里。乌洛兰懂些医术,查看了他的伤口后,摇头:“伤得太重,又拖了太久。我只有些草药,能暂时压制,但想痊愈……需要更好的药和静养。”
“能活下来就够好了。”凌远真诚道谢。
众人围坐在毡房里,喝了热马奶,吃了烤饼,身体渐渐回暖。孩子们最初怯生生的,但见这些汉人没有恶意,便大胆起来,围着他们好奇地看。
气氛似乎缓和了。
但就在这时,毡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!
一个年轻室韦男子冲进来,用室韦语急促地说了些什么。乌洛兰脸色大变,霍然起身!
“怎么了?”陆弦问。
乌洛兰看向凌远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:“契丹游骑……来了!十个人,领头的说要搜查逃犯,描述的人……和你很像!”
毡房内气氛瞬间凝固。
王猎头等人下意识摸向武器,但被凌远用眼神制止。他看向乌洛兰:“头人,我们不会连累你们。现在就走。”
“走不了。”乌洛兰摇头,“他们已经在营地外围了。你们现在出去,正好撞上。”
“那……”
乌洛兰快速思索,对那报信的年轻男子吩咐了几句。男子点头,匆匆出去。
“你们躲到后面那顶毡房的地窖里。”乌洛兰指向最旧的一顶毡房,“那是储存过冬食物的,契丹人一般不会仔细搜。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,都不要出来。”
“可契丹人发现我们不见了,会为难你们——”
“他们不一定知道你们在这里。”乌洛兰打断,“只说有逃犯可能经过这片草原,没提具体看到人。我们咬死说没见过,他们未必敢硬搜——我们室韦人虽弱,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羊。”
话虽如此,但风险极大。
凌远郑重行礼:“头人救命之恩,凌远铭记于心。若今日能活,他日必报。”
“别说这些了,快!”
众人迅速转移到储藏毡房。所谓地窖,其实就是在毡房地面下挖的一个浅坑,上面盖着木板,再铺上毛毡和杂物。坑不大,十几人挤进去,几乎无法动弹。
刚藏好,外面就传来马蹄声和契丹语的呼喝。
凌远透过木板缝隙,能看到毡房门帘被粗暴地掀开,几个契丹兵闯了进来。为首的是个独眼百夫长,腰挎弯刀,满脸横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