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洛兰带着族人迎出去,用室韦语交涉。独眼百夫长显然不耐烦,一脚踢翻旁边一个装奶的陶罐:“少废话!有没有看见汉人逃犯?一伙十几人,有男有女,还有伤员!”
“没有。”乌洛兰用生硬的契丹语回答,“这片草场就我们一家,几天没见外人了。”
“搜!”百夫长挥手。
契丹兵开始挨个毡房搜查。他们翻箱倒柜,用刀捅草堆,掀开毛毡查看。储藏毡房也被搜了,一个契丹兵用刀鞘敲打地面——正好敲在凌远头顶的木板上!
木板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契丹兵动作一顿,蹲下身,仔细查看地面。
地窖里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陆弦的手死死捂住身边男童的嘴,怕他发出声音。
就在契丹兵准备掀开毛毡时,外面突然传来惊呼和争吵声!
是那个挤马奶的妇人!她故意打翻了一桶马奶,泼在一个契丹兵身上,然后哭喊起来。其他族人也围上来,用室韦语大声嚷嚷,场面顿时混乱。
独眼百夫长被吵得心烦,又看这家人确实穷得叮当响,不像能藏人的样子。他踢了那妇人一脚:“晦气!走!”
契丹兵悻悻退出毡房。但百夫长走到营地边缘时,忽然回头,盯着储藏毡房看了几眼。
“头人,”他用马鞭指着那顶毡房,“那里……真没藏东西?”
乌洛兰心中一惊,但面不改色:“都是过冬的干草和破烂。军爷要是不信,我再让人打开仔细看看?”
他作势要喊人。百夫长却摆摆手:“算了。但要是让我知道你们私藏逃犯……哼,你们知道后果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带着手下呼啸而去。
等马蹄声彻底消失,乌洛兰才长出一口气。他走到储藏毡房,掀开地窖:“出来吧,他们走了。”
众人爬出地窖,个个满身冷汗。刚才真是千钧一发。
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凌远沉声道,“那个百夫长起疑了,很可能还会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乌洛兰苦笑,“契丹人向来如此。但至少暂时安全了。你们……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凌远看着这位萍水相逢却冒险相救的老者,心中涌起一个念头。
“头人,”他缓缓道,“你们部族……想不想离开这片贫瘠草场,去一个水草丰美、契丹人管不到的地方?”
乌洛兰眼睛一亮:“有这样的地方?”
“有。”凌远指向西北,“草原深处,阴山以北,还有大片无主草场。契丹主力南下争霸,那些地方现在空虚。只要能穿过‘死亡戈壁’,就能到达。”
“死亡戈壁……”乌洛兰面露惧色,“那是连草原狼都不去的绝地,没有水,没有草,只有流沙和毒蝎。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凌远从怀中取出宇文恺手稿的抄本(原本在陆弦处,他抄录了关键部分),“隋朝大匠师宇文恺,当年为了联通草原与西域,在戈壁中开凿了‘地下暗河’和‘指路石阵’。只要找到这些遗迹,就能安全通过。”
乌洛兰将信将疑:“你说的是……传说中的‘宇文公秘道’?那只是老人讲的故事……”
“不是故事。”陆弦开口,“我母亲是宇文恺匠师一脉的后人,她留下的地图和笔记,证实了这些秘道的存在。而且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宇文恺在秘道沿线,还留下了几处补给点和工坊遗址。里面可能有工具、武器,甚至……粮食种子。”
这对濒临绝境的室韦小部族来说,是无法抗拒的诱惑。
乌洛兰沉默良久,终于道:“我需要和族人商议。”
夜幕降临,草原气温骤降。毡房内燃起牛粪火,温暖但带着腥膻味。
乌洛兰召集了族中所有成年人——包括五个老人、八个壮年男子、六个妇女,一共十九人。凌远这边,能参加商议的只有他自己、陆弦、王猎头和韩婆婆(文竹伤重无法出席)。
“情况就是这样。”乌洛兰用室韦语和汉语交替说明,“留在这里,契丹人会再来,草场也养不活牲畜。跟这些汉人朋友走,穿过死亡戈壁,去寻找宇文公秘道和新草场。但这条路九死一生,很可能全军覆没。”
族人们议论纷纷。一个中年男子站起来:“头人,汉人的话能信吗?他们自己都像丧家之犬……”
“但他们有宇文公的秘图。”一个老妇人缓缓道,“我奶奶说过,她小时候见过‘指路石阵’,就在戈壁边缘。那是神迹,凡人造不出来的。”
“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?石阵还在吗?暗河还通吗?”
“留在这里也是等死。”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孩子,“今年冬天已经饿死三个娃了。再不走,明年恐怕……”
争论持续了半个时辰。最终,乌洛兰拍板:“愿意走的,明天一早收拾东西。不愿意走的,可以留下,分走一半牲畜。”
表决结果:二十四人愿意走(包括所有青壮和大部分妇女),十一人选择留下(都是老人和几个胆小的妇人)。
决定做出后,气氛反而轻松了些。有了目标,就有了希望。
凌远被单独留在主毡房休息。乌洛兰拿来一张破旧的羊皮地图:“这是部族世代相传的草原图,范围不大,但标出了几个重要地标——包括戈壁边缘的‘石阵’位置。”
凌远仔细查看。地图绘制粗糙,但大致方位清晰。石阵的位置,在西北方向约一百五十里处。以他们现在的速度(有伤员和老弱),至少要走五天。
“粮食够吗?”他问。
“省着吃,够七天。”乌洛兰道,“但牲畜的草料……只够三天。戈壁里没有草,牲畜走不到石阵就会饿死。”
这是个致命问题。没有马匹和驮畜,光靠人力根本无法穿越戈壁。
就在两人发愁时,陆弦掀帘进来,手中拿着宇文恺手稿:“我想起来了!手稿里提到,宇文公在戈壁边缘设置了几处‘储草窖’,用特殊方法保存干草,可供百匹马食用三月。其中一处,就在石阵附近!”
绝处逢生!
“具体位置?”乌洛兰急问。
“手稿说‘石阵东南三里,有三块黑石呈品字形,窖在其下’。”陆弦回忆。
乌洛兰眼睛一亮:“黑石!我见过!二十年前我追一只黄羊到戈壁边,确实看到过三块大黑石,当时还觉得奇怪,戈壁边缘怎么会有那么整齐的石头!”
希望重新燃起。
当夜,众人抓紧时间准备。能带走的粮食、毛皮、工具全部打包,不能带走的就地掩埋。马匹和驮畜喂足草料,检查蹄铁。
凌远的伤势在韩婆婆和乌洛兰的联合治疗下暂时稳定。乌洛兰用一种草原特有的“止血藤”捣碎外敷,效果竟然不错。
子夜时分,凌远忽然被轻微的响动惊醒。
是陆弦。她坐在毡房角落,借着微弱的火光,正用炭笔在一块布上画着什么。
“怎么不睡?”凌远轻声问。
陆弦抬头,眼圈有些红:“我在画地图……把我们走过的路,遇到的人,都记下来。如果……如果我们真的死在戈壁里,至少有人找到时,知道我们是谁,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”
凌远心中一痛。他挣扎着坐起:“我们不会死的。宇文恺既然留下了秘道,就一定会留下生路。他是那种……做事留一线的人。”
“你好像很了解他?”
“不了解。”凌远摇头,“但我了解凌素雪。她研究宇文恺一生,说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技术,而是‘不忍’。他不忍心自己造的机关害死无辜,所以处处留后门;不忍心后人迷失在秘道里,所以设下指路标记;不忍心穿行戈壁的人渴死饿死,所以藏下储草窖和水源。”
他看向毡房外,夜空无云,繁星如海。
“这样的人,不会给我们一条死路。”
陆弦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嗯。”
她收起布片,准备休息。但就在此时,营地外围突然传来犬吠声——不是一只,是好几只!
紧接着是马蹄声,很多马蹄声,从东南方向传来!
王猎头冲进毡房:“郎君!有大队骑兵靠近!看火把数量……至少上百!”
不是契丹游骑的小队,是大部队!
乌洛兰也惊醒,出帐查看后,脸色煞白:“是赵字旗……是汉人的军队!幽州赵匡胤!”
凌远心中一凛。赵匡胤来了,比预想的快!
“所有人,立刻熄灭所有火光,隐蔽!”他低吼,“乌洛兰头人,让你的人不要反抗,就说我们早已离开!”
但已经晚了。
骑兵部队如潮水般涌入围栏,火把照亮了整个营地。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:
“凌远凌郎君,赵某来访,何不出来一见?”
赵匡胤亲自来了!
凌远握紧拳头。他知道,躲不过了。
“扶我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