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工坊的梁柱发出濒死的呻吟。
凌远趴在特制马鞍上,被王猎头绑在一匹老马背上,视线随着马匹艰难的移动而摇晃。透过呛人的浓烟,他能看见前方十丈处那道踉跄的人影——孙七拖着半身麻痹的躯体,正爬向燃烧的木料堆。
“放我…下去…”凌远的声音从染血的布条后挤出。
“你别动!”王猎头按住他,“陆先生说了,你肺上的伤再裂开,神仙也救不回!”
“他要拿…火油…”
王猎头猛地抬头。只见孙七已爬到一只半倾的木桶旁,那是工坊备用的桐油桶,桶身已被火焰烤得发黑。孙七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抽出腰间短刀,狠狠刺向桶身——
“拦住他!”
三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。是陆弦率领的敢死队残部,仅剩的七个人从烟幕中冲出。箭矢钉入孙七左肩、后背、大腿,但他恍若未觉,短刀已刺穿桐油桶,黏稠的液体汩汩涌出,顺着倾斜的地面流向燃烧最旺的刨花堆。
火舌顺着油迹反卷而来,瞬间吞没了孙七的下半身。
惨叫声中,凌远看见那人竟在笑。
“凌远——!”孙七的声音被火焰扭曲,“你妹妹…凌素雪…当年不是病死的!”
马背上的凌远身体骤然绷直。
“是宇文恺的诅咒…守山人一脉…女性活不过三十…你娘如此…你妹亦如此…你护着的那个小丫头…也逃不过!”
“闭嘴!”陆弦冲上前,却被爆燃的火墙逼退。
孙七在火焰中艰难转身,烧焦的脸朝向凌远:“想知道真相吗?宇文恺手稿…最后一卷…在我怀里…来拿啊…”
火焰已烧到他胸口,皮质护甲开始融化。
凌远的手指扣进马鞍。肺部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,但他看见了——孙七怀中确实露出一角暗黄色的绢帛,那是归阙一脉专用的防腐丝绢。
“王叔…帮我…”
“你疯啦?那边全是火!”
“我必须…知道…”凌远解开固定自己的皮带,从马背滚落在地。右胸的箭伤撕裂,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绷带。
陆弦冲过来扶他:“凌远!那是陷阱!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远撑着横刀站起,咳出一口黑血,“但他说的…可能是真的…我娘三十岁亡…素雪二十九…萱儿她…”
他推开陆弦,一步一瘸走向火海。
孙七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。火焰已烧到脖颈,他盯着走近的凌远,嘴唇翕动:
“宇文恺…不是圣人…他为了镇住地火…用了活祭…守山人一脉的女子…血脉里都埋着引子…当地火反噬时…她们的血肉就是最好的缓冲材料…”
凌远在距离火焰五步处停下,高温灼得脸皮发痛:“证据。”
“手稿…最后一卷…七人委员会中…唯一的女性成员…被做成了第一把钥匙…”孙七的视线开始涣散,“归阙玉璧…需要血脉滋养…你妹妹死前…是不是把它贴身戴了三年?”
凌远如遭雷击。
天福元年冬,素雪病重。她确实要求将家传玉璧日夜佩戴,说是能缓解心口疼痛。凌远只当是心理安慰,现在想来…
“你们归阙一脉…守着秘密…也守着诅咒…”孙七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我背叛…是因为我不想我的女儿…将来也成为祭品…”
火焰吞没了他的头颅。
凌远冲上前,不顾灼痛伸手探入火焰,从焦尸怀中扯出那卷绢帛。丝绢表面竟有冰凉的触感——宇文恺特制的防火材料。
他退后几步,展开绢帛。
只看了三行,手便开始颤抖。
“凌远!小心头顶!”王猎头的吼声传来。
燃烧的房梁终于支撑不住,带着漫天火星轰然砸落。
陆弦扑上来将凌远拽开,两人滚入一旁的水槽残骸。浑浊的积水淹没口鼻,凌远在窒息中死死攥着那卷绢帛。
浮出水面时,木工坊已彻底坍塌。
火星如血色萤火,在寅时最深沉的黑暗中飘散。
“温度又升了!”年轻匠人抹了把脸上的汗,水珠刚落在地面青砖上便发出滋滋声响。
凌萱站在地脉仪基座旁,十一岁的身高勉强能够到仪器中部的青铜环。她赤脚——鞋子在高温下会融化——脚底垫着浸湿的麻布,但麻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。
“齿轮组卡死了。”她冷静判断,“韩婆婆,给我冰髓粉。”
老医师从腰间皮囊倒出最后一撮白色粉末。这是从白霜谷紧急抢救出的最后存货,装在特制铅盒里才没在高温中失效。
凌萱将粉末洒在主轴与齿轮的接合处。刺啦声响起,白雾升腾,青铜表面凝结出一层薄霜。
“现在,阿木哥,逆时针转三圈半。”
壮硕的木匠学徒咬紧牙关,用特制扳手扣住主轴端头,全身重量压上。青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缓慢转动。
地脉仪——这台由宇文恺设计、历经三百年维护的精密机械,此刻正经历最严酷的考验。它的核心是一块拳头大小、呈不规则多面体的透明晶体,名为“地脉枢”。晶体内部悬浮着无数细微的光点,对应中原大地的地脉走向。此刻,晶体中代表阴山区域的位置,正涌动着刺目的红光。
“必须把它取出来。”凌萱盯着晶体,“仪器外壳撑不过半刻钟了。”
“但宇文公的设计是‘枢不离仪,仪不离地’啊!”一个老匠人急道,“祖训说一旦取出,地脉观测就永久中断了!”
“祖训还说要活下去。”凌萱转头看他,童声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决断,“张伯,你孙子刚满月。你想让他在这火海里听祖训吗?”
老匠人哑然。
“取。”凌萱下令。
拆卸步骤早已演练过——不是宇文恺手稿记载的方法,而是凌远在逃亡途中设计的应急方案。没有专用工具,就用改造的钳子、凿子、木楔。
八名匠人围着基座,在凌萱的指令下同步操作。
“甲组,固定下层齿轮。”
“乙组,松开东侧卡榫。”
“丙组,准备液氮筒——不,是冰髓水。”
所谓的“冰髓水”不过是冰髓粉溶化后的低温液体,装在陶罐中。凌萱亲自捧起陶罐,等待最关键的时刻。
地脉仪内部传来一连串机关转动的咔嗒声。三十六个青铜环开始以不同速度旋转,晶体在环中央缓缓上升,托举它的是一朵精钢锻造的莲花座。
温度骤升。
莲花座与晶体接触的位置冒出青烟——那是高温下晶体内能量外泄的迹象。
“就是现在!”
凌萱将整罐冰髓水泼向莲花座。
白雾炸开,气浪将她掀翻在地。但就在这极热与极冷的交替中,莲花瓣片片张开,地脉枢晶体脱离束缚,滚落到预先铺好的赤胶泥托盘上。
“成了!”阿木欢呼。
但欢呼声未落,仪器内部传来低沉的轰鸣。
“不好…能量失衡…”凌萱挣扎爬起,“所有人后退!找掩体!”
地脉仪剩余的部件开始剧烈震动。没有核心晶体作为能量缓冲,积蓄的地脉压力无处释放,青铜外壳出现蛛网般的裂纹。
“跑!”
匠人们抱着地脉枢和重要手稿冲向门外。
凌萱最后看了一眼这台陪伴她长大的机器。她记得哥哥第一次教她认地脉图,记得素雪姐姐在仪器旁教她识字,记得韩婆婆总说这机器有灵性,会保佑守山人一脉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轻声说,转身冲进走廊。
身后传来爆炸声。
不是火药那种巨响,而是更低沉、更浑厚的轰鸣,仿佛大地本身在叹息。气浪推着她向前扑倒,走廊两侧的火把齐刷刷熄灭。
黑暗降临。
只有怀中赤胶泥托盘里,地脉枢晶体散发着幽幽蓝光,像一颗被摘下的星星。
赵匡胤策马立于矮坡,透过单筒望远镜观察战局。
这具“千里镜”是拜占庭残部留下的礼物,镜筒由黄铜打造,镜片磨制工艺远超中原。此刻,镜中映出骊山工坊外墙的惨烈景象:
刘知远残部约一千五百人,据守外墙与山坡间的狭长地带。他们显然已不打算活着离开——士兵将最后几十桶火油倾倒在工坊外墙,火箭如蝗虫般射向木制结构。火焰顺着墙壁攀爬,将半个骊山映成白昼。
“疯子。”赵匡胤放下望远镜,“他想把整个工坊烧成白地,谁都别想拿到技术遗产。”
身旁的赵普捋须沉吟:“但也给了我们借口。主公可打出‘救火护宝,为国存技’的旗号,先破刘军,再入工坊。”
“南唐军到哪了?”
“斥候来报,林将军五千人已至南麓三里处,停军观望。”赵普眼中精光一闪,“他们在等——等我们与刘知远两败俱伤,或等工坊彻底陷落,好坐收渔利。”
赵匡胤冷笑:“那就给他们看场好戏。”
他抬手,身后令旗挥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