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天福四年二月初九·寅时三刻(约凌晨4:00)**
**汾河谷地·无名荒村**
凌远趴在特制马鞍上,每一次颠簸都像有钝刀在胸腔里搅动。五百轻骑在夜色中衔枚疾行,马蹄裹着布,只闻沉闷的蹄声如远雷滚过大地。他们已连续奔驰四个时辰,人马皆疲。
“停……休息两刻钟。”凌远嘶哑下令,声音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。
前军的王猎头听见号令,抬手传讯。骑兵们纷纷下马,就着溪水饮马,自己则嚼着硬如石块的干粮。无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溪流潺潺。
凌远被亲兵扶下马,靠坐在一棵老槐树下。陆弦从队伍中段赶来,解开他胸前绷带查看——果然,伤口又渗血了,纱布被血和汗浸透。
“必须换药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没时间。”凌远抓住她的手,“天亮前要过黑风岭,那是刘知远斥候的必经之路。若被发觉,突袭就失败了。”
陆弦咬牙,还是快速清理了伤口,撒上金疮药粉,重新包扎。她的手法已很熟练,但双手仍止不住颤抖。
韩婆婆端来一碗热汤——是出发前用干肉和草药熬煮后灌在皮囊里的,此时用炭火温热。凌远勉强喝了几口,胃里泛起暖意。
“还有多远?”他问负责向导的老兵。
老兵摊开羊皮地图,借着火折子微光:“此地距骊山三百二十里。按现在的速度,明日午时可到。但前面黑风岭山路险峻,需下马步行一段,会耽搁时间。”
“刘知远的斥候多久巡逻一次?”
“据蔚州俘虏交代,每隔两个时辰一队,每队五人。黑风岭是他们的必经哨点。”
凌远计算时间:“现在寅时三刻,下一队斥候应在卯时初经过。我们必须在那之前通过岭口。”
“可弟兄们……”
“告诉所有人,过岭之后休息一个时辰。”凌远挣扎站起,“现在,继续前进。”
军令如山。骑兵们默默上马,队伍再次开拔。凌远被扶上马鞍时,眼前一阵发黑,几乎栽倒。陆弦死死扶住他:“凌郎君,要不你留下,我带人去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凌远咬破舌尖,用疼痛驱散昏沉,“刘知远认识你,但不认识我。只有我能指挥这次突袭。”
他说的实情。刘知远虽知凌远之名,但两人从未谋面。而陆弦曾在白霜谷与其对峙,容易被认出。
队伍继续前行。寅时末,抵达黑风岭脚下。
岭如其名,山风呼啸如鬼哭,山道狭窄仅容两马并行,一侧是峭壁,一侧是深涧。月色被乌云遮蔽,只能靠零星火把照明。
“下马,牵马步行。”凌远下令。
五百人如一条沉默的黑蛇,蜿蜒攀上山岭。马蹄包布后打滑严重,不时有马匹失蹄,牵马的骑兵死死拽住缰绳,才免于坠涧。这段三里长的险路,走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就在队伍通过大半时,前方突然传来夜鸟惊飞的声音!
王猎头立刻抬手示意停止,自己带两个猎手向前摸去。片刻后他返回,脸色凝重:“岭口有火光,五骑,正在生火取暖——是刘知远的斥候队,比预计的早到了一刻钟!”
“绕得开吗?”凌远急问。
“绕不了,只有这一条路。而且他们堵在隘口,一旦发现我们,放响箭报信,突袭就暴露了。”
必须解决他们,而且要悄无声息。
凌远看向王猎头:“你带五个最好的猎手,从侧面崖壁摸过去。我让正面的人制造动静吸引注意。”
“明白!”
王猎头选了五个山中出身的猎手,卸下不必要的装备,仅带短刀和绳索,如壁虎般攀上右侧崖壁。夜黑风高,他们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。
凌远则让十个骑兵在前方故意弄出些声响——不是太明显,像是野兽或落石。
隘口处,五个斥候果然警觉起来。两人提刀起身查看,另外三人仍在火堆旁。
就是现在!
崖壁上,六道黑影如鹰隼扑下!短刀寒光闪过,两个起身的斥候喉头迸血,无声倒地。火堆旁的三人惊呼拔刀,但王猎头等人已扑到近前,猎刀对军刀,近身搏杀!
斥候队长颇有武艺,格开一刀后暴退,同时伸手探向怀中——那里有示警的响箭!
“嗖!”
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射来,贯穿他的手腕!是凌远亲自操弩,他在马鞍上固定了手弩,此刻派上用场。
队长惨叫,响箭落地。王猎头趁机一刀刺入他心窝。
战斗在十息内结束。五名斥候全数毙命,无一逃脱。
“清理痕迹,尸体扔下深涧。”凌远下令,“火堆踩灭,不要留烟。”
众人迅速行动。半刻钟后,岭口恢复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队伍继续通过。卯时初,五百骑全部越过黑风岭,进入骊山北麓地界。
凌远回望来路,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。
一天一夜,他们奔袭四百里。
距离骊山,只剩八十里。
同一时辰,骊山工坊。
凌萱站在最高的望楼上,透过宇文恺设计的“千里镜”(实为多层水晶磨制的望远镜)观察山下敌营。她今年刚满十一岁,但眼中已没有孩童的天真,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重。
山下,刘知远的河东军大营连绵三里,营帐如白色蘑菇散落。晨雾中,可见士兵正在集结操练,人数至少三千。更远处,还有民夫在修建攻城器械——冲车、云梯、投石机。
“他们今天会进攻吗?”身后传来格里高利的声音。这位拜占庭学者面色憔悴,已多日未眠。
“暂时不会。”凌萱放下千里镜,“刘知远在等后晋太子的使者团。他想名正言顺地接管骊山,强攻会毁了工坊,得不偿失。”
“可我们的粮草……”
“还能撑十日。”凌萱转身走下望楼,“但人心撑不了那么久。昨天又有三个匠人试图从密道逃跑,被守军抓回来了。”
工坊内部已出现裂痕。三百多名匠人和学徒中,近半是近年招募的新人,对归阙和凌家没有忠诚可言。围困十日,断水断粮(工坊自备的水源和存粮有限),恐慌正在蔓延。
回到议事堂,索菲亚·雷诺也在。她的旧伤在阴山地火喷发时复发,至今未愈,但坚持参与守备。
“凌萱,刚收到飞鸽传书。”索菲亚递上一小卷纸条,“是徐铉大人从南唐发来的。他说已说服李璟陛下,派兵五千北上策应,但最快也要七日后抵达。”
“七日……”凌萱苦笑,“远水救不了近火。”
“还有另一个消息。”索菲亚压低声音,“徐大人说,刘知远军中有人暗中联系他,愿意做内应。条件是事成之后,保他做骊山总管。”
“可信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那人提供了刘知远的布防图,经核对,大部分准确。”
凌萱接过布防图细看。图上标注了刘知远大营的兵力分布、粮草位置、以及几处薄弱环节。若图是真的,确实有机可乘。
“联系他,但要谨慎。”凌萱做出决定,“约他今夜子时,在东北角密道口见面。你带十个好手埋伏,若他真有诚意,就带进来;若是陷阱,就地格杀。”
“明白。”
议事结束,凌萱独自走向工坊深处的“地脉仪室”。这里是骊山核心,存放着宇文恺留下的那台巨大地脉观测仪,以及凌素雪仿制的改良版。
仪器正在运转。三根青铜指针缓缓转动,显示着骊山地脉的波动。自从阴山地火喷发后,这里的读数就一直异常——地火正在通过地下岩脉蔓延,虽然速度缓慢,但趋势明确。
按照这个速度,最多一个月,骊山地脉也会被引燃。届时工坊下方的温泉将变成沸泉,整个山体会从内部崩解。
“姐姐,你说我该怎么办……”凌萱轻抚仪器冰冷的表面,仿佛在问已故的凌素雪。
她想起三年前,凌素雪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:“萱儿,记住,技术没有善恶,但使用技术的人有。骊山工坊可以造出利国利民的器械,也可以造出涂炭生灵的凶器。如何选择,在于你。”
如今,她真的面临选择了。
交出地脉枢,刘知远会用它做什么?强行开启昆仑墟?还是用来制造更可怕的武器?
不交,工坊三百多人可能饿死,地脉枢最终还是落入刘知远之手。
两难。
“凌姑娘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是老匠人胡三——不是阴山那个胡三,是骊山工坊资历最老的工匠,今年七十三岁,曾侍奉过凌素雪。
“胡伯,您怎么来了?”凌萱连忙搀扶。
“听说又有匠人想逃?”胡三坐下,喘了口气,“丫头,别怪他们。乱世之中,人想活命是本能。你要做的不是堵,是疏。”
“疏?”
“对。打开仓库,把剩下的粮食公开分配,每人每日定额,童叟无欺。再开诚布公地告诉大家现状——援军七日后到,只要再守七日,就有生路。”
“可若有人不信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走。”胡三平静道,“但要说明白:走出工坊,生死自负。刘知远抓到的匠人,要么被杀,要么沦为奴隶。留在工坊,至少大家是平等的,生死与共。”
凌萱怔住。这办法很大胆,但或许真能稳定人心。
“胡伯,您觉得……我们能守住吗?”
胡三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:“三年前,你姐姐重伤归来时,我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。你知道她怎么说?”
凌萱摇头。
“她说:‘胡伯,守不守得住,不是看我们有多少兵,多少粮,而是看我们为什么而守。’我们守的不是骊山这座山,是山里这些技术、这些知识,是它们将来可能造福的人。只要这个‘为什么’还在,就守得住。”
凌萱眼中涌起泪水。
“丫头,”胡三拍拍她的手,“你比你姐姐当年还小三岁,就要担这么重的担子。但胡伯相信你,工坊里大多数老人也相信你。去吧,按我说的做。”
凌萱重重点头。
当日午时,她在工坊中央广场召集所有人,公开了现状和计划。出乎意料的是,当匠人们得知实情后,反而安定了许多。恐慌源于未知,一旦知道最坏的结果和可能的出路,人心就稳了。
粮食公开分配,匠人们自发组织巡逻队,加固防御。甚至有几个原本想逃跑的新人,也主动加入守备。
凌萱站在高处,看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。
这些人,将性命托付给了她这个十一岁的孩子。
她绝不能辜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