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正刻。
凌远将归阙玉璧贴上巨门正中的扁平凹陷。严丝合缝。
璧身与铜门接触的瞬间,整个空间亮了起来——不是火光,而是玉璧自身散发的温润白光。光芒沿着门上浮雕的“河流”凹槽流淌,所过之处,铜质表面泛起水波般的纹路。
巨门内部传来齿轮咬合的咔嗒声,像是沉睡三百年的机关正在苏醒。
但仅此而已。
左上角的圆形孔洞、右下方的棱柱孔洞,依然漆黑空洞。缺少星烁共振器与地脉枢,这扇门只能打开一道缝隙,无法完全启动镇火大阵。
凌远退后几步,观察门缝。透过约三指宽的缝隙,能看到门后是向下的石阶,深处有暗红色光芒脉动,热浪裹挟着硫磺味扑面而来。
“主疏导道…”他判断,“宇文恺把最关键的机关设在地火源头附近。”
这就意味着,要彻底启动大阵,必须带着三钥深入地下,直面地火。而凭他现在的状态,走不到百步就会倒下。
便在这时,甬道深处传来马蹄声。
凌远警觉地握住横刀,但失血过多的手连刀柄都握不稳。他背靠巨门,盯着来路方向。声音越来越近,不止一匹马,而是一支小队。
火把的光照亮甬道。
“哥哥——!”
娇呼声传来。凌萱从马背跃下,赤脚奔向凌远,却在三步外猛地停住——她看见哥哥胸前那片被血浸透又干涸成暗褐色的绷带,看见他惨白的脸和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形。
“你…你怎么伤成这样…”小姑娘声音发颤。
“萱儿。”凌远勉强挤出笑容,“你来了。”
他想抬手摸摸妹妹的头,却连抬臂的力气都没有。身体沿着巨门滑坐在地,呼吸急促如破风箱。
凌萱扑过来,小手慌慌张张去解随身药囊:“韩婆婆给了急救药,有止血散,有退烧丸,还有…”
“先不说这个。”凌远按住她的手,看向她身后那队骑兵,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外面情况如何?”
领队的校尉拱手:“凌壮士,赵将军命我等护送令妹。云州城北已陷,地火蔓延速度超预期。赵将军与史弘肇将军已在城南建立临时防线,命我等接到您后速返。”
“云州陷了?”凌远瞳孔收缩。
“半个时辰前,岩浆灌入北城门,城墙坍塌三十丈。守军溃散,百姓正从南门撤离。”校尉语气沉重,“赵将军说,最多六个时辰,整座城都会沉入火海。”
凌远看向凌萱怀中的铜箱:“地脉枢带来了?”
“嗯。”凌萱打开箱盖,幽蓝晶体在玉璧白光的映照下,内部光点流转加速,仿佛在呼应。
“星烁器呢?”
“史将军已护送至云州城外,正在预热校准。”凌萱快速汇报,“但陆弦叔叔说…破解诅咒的方法在秦岭龙脊背第七根石柱下。哥哥,我们…”
“先镇火。”凌远打断她,“诅咒的事,等活着出去再说。”
他扶着巨门艰难站起,指向门上的两个空洞:“看到了吗?需要三钥共鸣。把地脉枢放进右下孔。”
凌萱犹豫:“可是顺序…”
“陆弦告诉我了:星烁器对应天,左上孔;地脉枢对应地,右下孔;玉璧对应人,正中孔。”凌远喘息着,“但我们等不到史弘肇把星烁器运来了。先试试两钥能否部分启动,哪怕只争取几个时辰也好。”
凌萱点头,踮脚将地脉枢晶体放入右下孔洞。
晶体嵌入的瞬间,异变骤生。
巨门剧烈震动,门上浮雕的“山川”铜线全部亮起红光,像是地脉图被点燃。地脉枢与归阙玉璧的光芒开始交织,白光与蓝光在门板表面流淌、碰撞、融合,最终形成淡紫色的光晕。
门缝从三指宽扩大到一尺。
更深处,传来沉闷的机械运转声,像是某种巨型装置正在启动。
“有反应了!”凌萱惊喜。
但凌远脸色却变了。他看见门缝中涌出的不再是热浪,而是乳白色的蒸汽——那是地下水被瞬间汽化的征兆。同时,地面开始轻微震动,石屑从穹顶簌簌落下。
“不好…两钥失衡!”凌远急道,“缺少星烁器稳定,地脉能量开始暴走!快取出地脉枢!”
话音未落,巨门内部传来刺耳的金属撕裂声。
一道裂纹从门缝处向上蔓延,瞬间遍布整扇门。淡紫色光晕变得极不稳定,忽明忽暗。地脉枢晶体在孔洞中疯狂震颤,发出高频嗡鸣。
凌萱伸手去抠晶体,但手指刚触到,就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,整条手臂瞬间麻木。
“用赤胶泥!”凌远吼道。
小姑娘反应过来,从药囊抓出那包特制粘土。赤胶泥遇热会变软,但遇冷则迅速固化。她将泥土糊在晶体与孔洞的缝隙处,试图隔绝能量传导。
裂纹继续扩散。
一块门板碎片崩落,露出后面炽热的岩浆流——原来巨门本身也是一道闸门,后面就是地火主通道。
“退!所有人退出去!”凌远拽起凌萱,对骑兵队嘶喊。
校尉反应极快,指挥士兵拉住兄妹二人上马,全队调头向秘道出口狂奔。
身后传来崩塌的巨响。
众人冲出甬道,回身看去,只见整条秘道都在向内坍塌,烟尘与热浪喷涌而出。秘道口的岩壁裂缝中,隐约可见暗红色光芒。
“主闸门…毁了。”凌远伏在马背上,咳出一口黑血,“两钥共鸣失败,反而加速了地火喷发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校尉脸色发白。
凌远闭眼片刻,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:“去云州。既然无法从源头镇压,就在喷发口建立防线。三钥必须尽快汇合,在云州城外尝试第二次启动。”
“但星烁器预热需要时间——”
“那就抢时间。”凌远打断凌萱,“告诉我,从这里到云州城南,最快的路是哪条?”
校尉展开地图:“走飞狐峪军道,一百二十里,正常需四个时辰。但地火已蔓延至沿途,恐怕…”
“走。”凌远只说一个字。
队伍再次出发。凌萱与哥哥同乘一马,小姑娘用瘦小的手臂从后面抱住凌远,试图给他一点支撑。她能感觉到哥哥的身体在不停颤抖,体温高得烫人。
“哥哥,你会死吗?”她低声问。
凌远沉默良久,才轻声道:“人都会死。但死之前,得把该做的事做完。”
马蹄踏过焦土,向北疾驰。
寅时初,云州城南五里,临时防线。
赵匡胤站在一处土坡上,用千里镜观察城内的惨状。
云州城已经不能称之为“城”了。北半部完全被暗红色覆盖,岩浆如缓慢的潮水,吞噬房屋、街道、城墙。南半部还在挣扎,数万百姓挤在狭窄的街道上,推着车、背着包袱、抱着孩童,向南门涌动。
而南门外,是更恐怖的景象:大地裂开三道纵贯南北的沟壑,每道宽约十丈,深不见底。沟壑中岩浆翻滚,热浪将空气扭曲成诡异的波纹。仅有几座石桥还连接着南北,但桥面已被烤得通红,无人敢过。
“百姓过不来。”赵普在一旁沉声道,“三条裂壑成了天堑。我们派去的工兵队试图搭设临时木桥,但木材一靠近就自燃。”
赵匡胤放下千里镜:“史弘肇到哪了?”
“已到防线后方三里,正在组装星烁器。但史将军说,星烁石提纯只完成六成,纯度不够,共振效果可能大打折扣。”
“凌萱兄妹呢?”
“最后一拨斥候回报,他们已出骊山秘道,正沿军道疾驰。最快也要辰时才能到。”
赵匡胤看向天色。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,但被地火映照成诡异的橘红色。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多时辰,距离凌萱抵达还有三个时辰。
而云州城,恐怕撑不过一个时辰了。
“将军!”一名浑身烟尘的将领奔上土坡,“北城…北城守将李继忠派人泅渡裂壑传信,说愿意开南门投降,但求我军接应百姓!”
赵匡胤眼神一凝:“李继忠是刘知远旧部,此时投降…”
“许是真心。”赵普分析,“北城已陷,南城孤立无援。他手中还有两千残兵,若拼死抵抗,我们强攻也要付出代价。不如受降,先救百姓。”
“裂壑如何通过?”
“末将有一策。”那将领指向西面,“裂壑在西段较窄,约八丈宽。可将所有战马宰杀,剥皮制革,充气后扎成皮筏。再以绳索连接两岸,建立索道渡河。”
赵匡胤眉头紧皱:“宰杀战马?我军骑兵一半战力在马。”
“但百姓有数万。”赵普轻声道,“将军,此时若见死不救,日后纵得天下,也难服民心。”
沉默笼罩土坡。
远处传来城墙倒塌的轰鸣,又有数百间房屋被岩浆吞没。百姓的哭喊声顺风传来,撕心裂肺。
“去做。”赵匡胤终于开口,“宰马制筏,建立索道。再派五百死士过河,协助李继忠维持秩序,老弱妇孺先渡。”
“遵命!”
将领飞奔而下。很快,马匹的嘶鸣与悲鸣响起,那是战马被宰杀的声音。骑兵们默默抚摸着坐骑的鬃毛,然后亲手将刀刺入马颈——这是乱世中最残酷的选择。
赵匡胤转身不再看,对赵普道:“军师,你去协助史弘肇,务必在凌萱抵达前完成星烁器预热。我亲自去渡口指挥。”
“将军,渡口危险——”
“正因危险,才需主将在场。”赵匡胤披上甲胄,“传令全军:今日不辨敌我,凡我华夏子民,皆须救渡。违令者,斩。”
他大步走下土坡,翻身上了最后一匹备用战马。
赵普看着主公的背影,忽然想起史书中的一句话:“得民心者得天下”。今日之后,无论镇火成败,赵匡胤的名字都将传遍河北。
但他也知道,民心易得,天命难测。
地火,还在蔓延。
防线后方三里,一片相对平整的荒地上,星烁共振器已组装完成。
这架器械比在医营时看起来更加庞大。三根青铜轨道呈立体交错,七个铜球在轨道上缓缓滑动,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基座的黑石盘被架设在特制木台上,周围挖了环形沟槽,注满冰髓水用于降温。
史弘肇赤着上身,亲自抡锤调整轨道角度。他背上那道从肩至腰的旧伤疤在火光中狰狞如蜈蚣。
“东轨再抬高三寸!”他吼道。
四名匠人用撬棍抬起轨道,另一人迅速垫入铜楔。
“报——温度!”史弘肇抹了把汗。
守在水槽边的匠人盯着漂浮的木片:“槽水温度已升至四十度,按这速度,半个时辰内会沸腾!”
“加冰!把储备的所有冰都加进去!”
但冰是奢侈物。乱世之中,只有大户人家才有冰窖。赵匡胤军中所储,不过是从附近富户征调的十几车,早已用去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