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弘肇看向基座中央的星烁石。十几块淡紫色晶体被安置在特制铜碗中,铜碗下方是以石炭为燃料的小型熔炉。按照凌萱留下的方法,需要以文火慢煨六个时辰,让星烁石内部的金色纹路完全活化。
可现在,他们没有六个时辰。
“史将军。”赵普策马赶来,“凌萱兄妹最快辰时到。在此之前,星烁器必须完成预热,哪怕不完全。”
“军师,您不懂。”史弘肇苦笑,“星烁石预热不足,强行激发共振,轻则器械损毁,重则能量反冲,操作者非死即伤。宇文恺手稿中明确警告过。”
赵普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若以人命为柴呢?”
史弘肇愣住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读过一些拜占庭残卷,其中提到‘血脉共振’的变种——以活人血气为引,可短暂提升能量传导效率。”赵普缓缓道,“当然,代价是引者精血枯竭。”
“军师,这…”
“我不是要你这么做。”赵普摇头,“而是告诉你,古人为了镇住天灾,什么方法都试过。宇文恺留下了相对温和的三钥体系,已是大仁慈。但今日,我们可能不得不做出牺牲。”
他看向云州方向:“地火不等我们准备万全。若不能在午时前启动镇火大阵,云州之后就是蔚州,蔚州之后是朔州,然后是整个河北。届时死的不是一个人,是百万人。”
史弘肇握紧铁锤,手背青筋暴起。
良久,他吐出一口浊气:“某明白了。预热可以加速,但需要三名精通机关术的匠人,以自身血气引导能量流动。他们可能会残废,甚至…”
“我去找志愿者。”赵普转身,“军中有不少匠户子弟,他们的家人都在河北。”
“等等。”史弘肇叫住他,“某算一个。某无妻无子,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。”
“将军——”
“不必多说。”史弘肇摆手,“开始准备吧。另外两人…要自愿的,不能强迫。”
赵普深深看了他一眼,拱手离去。
一刻钟后,三名志愿者站在星烁器前:史弘肇、一名五十岁的老匠人、一名才十八岁的年轻学徒。
老匠人姓周,幽州人,三个儿子都在赵匡胤军中。年轻学徒姓郑,父母在云州城内,生死不明。
“某先说清楚。”史弘肇声音沙哑,“待会儿某喊‘引’时,将手按在基座这三个铜环上。星烁石能量会顺着铜环导入体内,过程极痛苦,要坚持到某喊‘止’。中途松手,前功尽弃。”
“将军,我们会死吗?”年轻学徒颤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史弘肇诚实回答,“但若成功,能救很多人,包括你父母。”
学徒咬紧嘴唇,重重点头。
“开始。”
史弘肇率先将右手按在中央铜环上。老匠人和学徒分按左右。
熔炉火势加大,星烁石开始发出淡紫色光芒。光芒顺着铜碗底部的纹路流淌,触及铜环的瞬间——
三人同时闷哼。
史弘肇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手臂向上蔓延,所过之处血管暴突,皮肤泛红。那不是普通的烫,而是从骨髓里烧出来的痛。他咬紧牙关,牙龈渗血。
老匠人浑身颤抖,左脸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血丝。年轻学徒则发出压抑的呜咽,眼泪刚流出就被体表高温蒸干。
星烁石的光芒越来越盛。
基座的黑石盘开始自行旋转,上面的银线星图仿佛活了过来,星光流转。三根青铜轨道发出共鸣的嗡鸣,七个铜球滑动速度加快,在轨道上留下淡紫色的残影。
“坚持…住…”史弘肇从牙缝里挤出字。
他看见年轻学徒的眼神开始涣散,按在铜环上的手指在松动。
“小子!”史弘肇怒吼,“想想你爹娘!他们可能还活着,在等你救他们!”
学徒猛地瞪大眼睛,手指重新扣紧铜环,指甲陷进肉里,血顺着铜环滴落。
血滴在基座上的瞬间,异变突生。
星烁石的光芒骤然转为金色!
三块纯度最高的晶体同时浮空,悬浮在铜碗上方三寸处,缓缓自转。金色光芒如水波荡漾,所过之处,地面焦枯的野草竟开始返青——虽然只有短短一瞬,又迅速枯萎。
但这一瞬,足以证明能量被激发了。
“成了…”史弘肇强撑着喊,“止!”
三人同时松手,瘫倒在地。
老匠人左臂完全失去知觉,皮肤呈现诡异的暗紫色。年轻学徒昏迷不醒,呼吸微弱。史弘肇勉强坐起,发现自己右臂的血管全部凸起,像一条条蚯蚓盘在皮肤下,暂时废了。
但星烁器正在正常运转。
七个铜球沿着轨道飞旋,金色光芒稳定输出。基座旁的温度计显示,环形水槽的温度开始下降——能量被有效导出了。
“快…救人…”史弘肇对赶来的医兵嘶哑道。
他看向东方,天际已泛起曙光。
辰时快到了。
同一时刻,云州城南裂壑西段。
第一批皮筏已制作完成——二十张马皮缝合充气,扎成简易浮筏,每筏可载五人。两岸之间拉起三条粗麻绳,一条在上为扶手,两条在下为轨道,筏子用铁环套在轨道上,靠人力拉扯渡河。
赵匡胤亲自站在南岸渡口,指挥秩序。
“老弱妇孺先上!青壮男子排队!违令插队者,斩!”
他的亲兵队持刀维持秩序,砍翻了三个试图强行登筏的地痞,血溅在焦土上,瞬间被高温烤干。混乱的人群终于安静下来,开始有序登筏。
第一筏下水。
五名老妇紧紧抱在一起,皮筏晃动着滑向对岸。麻绳被烤得发烫,拉绳的士兵手上裹着湿布,仍被烫出水泡。筏子行至河心时,下方裂壑中的岩浆突然喷涌,一道火柱擦着皮筏边缘冲起。
尖叫声中,皮筏剧烈摇晃,一名老妇失足落水——不,是落“火”。
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人影就在岩浆中化为青烟。
岸上一片死寂。
“继续!”赵匡胤声音嘶哑,“停下就是等死!拉绳——!”
第二筏、第三筏…渡河在死亡威胁下继续。
对岸,李继忠的残兵也在维持秩序。这位刘知远旧部此刻赤着上身,亲自背着一个瘫痪老人登上皮筏。他的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简单包扎后仍在渗血。
“李将军!”赵匡胤隔壑喊道,“今日之后,无论前仇,你都是我赵某的兄弟!”
李继忠抬头,脸上烟尘与血污混合。他抱拳回礼,没有说话,继续埋头救人。
至辰时初,已渡河两千余人。
但裂壑突然再次扩张。
南岸一段三十丈长的崖壁轰然塌陷,连带三条麻绳索道全部坠入火海。刚登上皮筏的几十人瞬间被吞噬,岸上等待的人群发出绝望的哭喊。
“后退!全部后退!”赵匡胤急令。
但人群已陷入恐慌,推搡、踩踏发生。亲兵队拼命维持,仍被冲散。
便在这时,北方传来马蹄声。
一支骑兵冲破烟尘而来,约五十骑,人人疲惫不堪,马匹口吐白沫。为首一匹马上,凌远伏鞍,凌萱在后紧抱着他。
“赵将军!”凌萱高喊,“地脉枢在此!星烁器何在?”
赵匡胤精神一振:“已预热完成!史弘肇在后方三里!”
“快带我们去!”凌远挣扎抬头,“还有…找一处裂壑最窄处,我们需要搭建临时祭台,将三钥置于地火之上,才能激发共鸣!”
“裂壑最窄…”赵匡胤环顾,“东段有一处,宽仅五丈,但下方岩浆最活跃。”
“就去那里。”凌远咳着血,“快…没时间了。”
赵普此时也策马赶到:“将军,史弘肇那边已准备好。但他说…星烁器预热是以三人伤残为代价换来的,能量只能维持一个时辰。”
一个时辰。
赵匡胤看向云州城,北城已完全陷落,岩浆正向南城蔓延。百姓还有近万人未渡河。
而契丹的斥候已出现在北方地平线上——耶律迭剌的骑兵,即将抵达。
“传令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所有能战之士,随我护卫祭台搭建。其余人继续渡河,能救多少是多少。”
他看向凌远兄妹:“两位,今日成败,在此一举。”
凌远艰难点头,从怀中取出那卷宇文恺手稿,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>**三钥合一,天地人共鸣,可镇地火三百载。然需献祭者立于火海之上,以身为桥,导引能量。生还者,十不存一。**
他将绢帛递给凌萱。
小姑娘看完,手在颤抖,但眼神逐渐坚定。
“哥哥,我来当那个献祭者。”她说,“我年纪最小,身体最轻,需要的能量最少。”
“不行。”凌远斩钉截铁。
“但你的伤——”
“正因为我有伤,才更合适。”凌远惨笑,“我本就活不了多久。而你,还要破解诅咒,还要把归阙一脉传下去。”
他看向赵匡胤:“将军,请带我们去东段裂壑。再给我准备一根三十丈长的精铁链,要足够承受高温。”
“你要铁链做什么?”
“把我吊在裂壑中央。”凌远平静道,“三钥需要载体才能共鸣。我身怀归阙血脉,是最合适的‘人钥’。将我悬于天地之间,上接星烁天光,下接地脉烈火,怀中抱地脉枢与玉璧,如此三钥方能真正合一。”
凌萱泪如雨下,死死抱住哥哥的腰。
赵匡胤沉默良久,重重抱拳:“壮士义举,赵某…铭记于心。”
他转身,嘶声下令:
“全军听令!护卫凌壮士赴东段裂壑!搭建祭台!准备铁链!”
“今日,我等与地火决死一战!”
朝阳完全升起,将血色光芒洒满焦土。
北方,契丹骑兵的号角声,已清晰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