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岸,凌萱抹去眼泪,举起两面红色令旗,在空中划出特定轨迹。
史弘肇看到旗语,独臂扳下星烁器基座上的最后一道机关。
“嗡——!”
星烁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轰鸣。金色光柱不再笔直向上,而是开始弯曲,如一道拱桥,缓缓向裂壑中央延伸。
同时,凌远胸口的地脉枢与归阙玉璧光芒大盛。蓝光与白光交织,形成第二道光柱,向上迎向金色光柱。
三道光在裂壑上空十五丈处交汇。
没有巨响,没有爆炸,只有一圈淡金色的波纹以交汇点为中心,向四面八方扩散。
波纹所过之处,奇迹发生:
裂壑中翻滚的岩浆,速度明显减缓,暗红色转为暗沉的褐黑色,表面开始凝结硬壳。
裂壑两侧烤红的岩壁,温度骤降,红色褪去,恢复青灰本色。
更远处,云州城内蔓延的岩浆流,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住,停在了南城墙下。虽然还在缓慢流动,但速度已不及原先十分之一。
而那道最大的波纹继续扩散,越过战场,越过焦土,向北、向东、向西蔓延。
所过之处,大地裂缝停止扩张,沸腾的河水降温,枯萎的草木虽未复生,但也不再继续碳化。
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。
契丹人、幽州军、南唐军、云州百姓,全都仰头看着那道横跨裂壑的金色光桥,看着悬在桥下的那个人影。
“地火…被镇住了?”有人喃喃。
“只是暂时。”徐铉策马来到裂壑边,面色凝重,“三钥共鸣的能量有限,最多维持十二个时辰。之后地火会重新爆发,而且因为能量积蓄,威力可能更大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赵普急问。
“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,找到彻底疏导地脉的方法。”徐铉看向凌萱,“小姑娘,宇文恺手稿中,可记载了后续步骤?”
凌萱正要回答,裂壑中央突然传来凌远的嘶喊:
“萱儿——!看天上!”
众人抬头。
只见金色光桥正上方,高空云层被能量扰动,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漩涡中心,隐约显现出一幅图案——不是星图,不是云纹,而是一幅…地图。
“那是…”赵匡胤眯起眼。
图案逐渐清晰:山川脉络,河流走向,城池位置。
“阴山、太行、黄河…”徐铉呼吸急促,“这是整个河北的地脉全图!宇文恺把地脉图的真本,藏在了三钥共鸣引发的天象里!”
凌萱恍然大悟:“宇文恺知道后人可能遗失图纸,所以用这种方式保存!只有当三钥在真正的地火之上共鸣,才能激活这份‘天图’!”
“快!临摹下来!”赵匡胤急令。
但天图正在快速淡化。金色光桥开始闪烁,星烁器的七个铜球转速减慢,显然能量即将耗尽。
“哥哥!抓紧!”凌萱朝裂壑中央嘶喊,“我们拉你上来!”
铁链开始回卷。
但就在木架上升至距岩浆表面十丈时,异变突生。
裂壑底部,那层刚刚凝结的岩浆硬壳突然炸裂!一道远比之前粗壮的火柱冲天而起,直扑凌远!
“小心——!”无数人惊呼。
凌远在最后一刻做出了选择。
他用尽最后力气,解开固定身体的麻绳,从木架上翻滚而下——不是向上,而是向下,主动扑向那道火柱!
“哥哥——!!!”凌萱的惨叫撕心裂肺。
火柱吞没了凌远的身影。
但诡异的是,火柱在吞没他后,并未继续上冲,而是开始向内收缩、坍缩,最后缩回裂壑底部,消失不见。
一同消失的,还有凌远。
铁链末端,只剩下空荡荡的木架,在热风中摇晃。
金色光桥消散,星烁器停止运转,地脉枢与归阙玉璧的光芒同时熄灭。
天地间重归死寂。
只有裂壑底部的岩浆,彻底凝固成黑色的岩石,不再翻涌。
地火,被暂时封住了。
代价是,凌远。
一个时辰后,裂壑边缘搭起临时营帐。
凌萱抱着那卷宇文恺手稿,呆坐在帐中,眼睛红肿,却已哭不出眼泪。韩婆婆想喂她喝水,她只是摇头。
帐帘掀开,赵匡胤、徐铉、赵普、史弘肇、李继忠等人鱼贯而入。众人脸上皆有悲色,但更多的是凝重。
“凌姑娘。”徐铉率先开口,声音温和,“令兄大义,天下感佩。但地火只是暂封,我们只有十二个时辰。天图已由画师临摹,虽不完全,但足以指引我们找到宇文恺留下的最终方案。”
他将一卷新绘的绢帛铺在案上。
天图果然精妙:不仅标注了河北地脉走向,还标出了七个红色圆点——那是宇文恺当年预设的“疏导节点”。只要在这七个节点同时启动疏导机关,就能将地火能量均匀分散到十二条地下河道,最终导入渤海。
但问题在于,七个节点分布在云、蔚、朔、幽、蓟、檀、莫七州,跨越千里。若要同时启动,需要七支队伍,每支队伍都需要懂得操作疏导机关的技术人员。
“归阙匠人,加上南唐、幽州、朝廷的匠户,勉强能凑出五队。”赵普计算,“还差两队。”
“我去一队。”史弘肇独臂按桌,“某虽废了一臂,但脑子还在。”
“云州残兵中,有懂水利的老兵,某可带队。”李继忠道。
“还差一队。”徐铉看向凌萱,“而且最关键的是,这七个疏导节点需要七把‘钥匙’来启动。天图上标注,钥匙藏在…秦岭龙脊背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凌萱。
小姑娘缓缓抬头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我去取。陆弦叔叔说过,第七根石柱下有宇文恺最后的秘密。那里,应该就有七把钥匙。”
“但秦岭距此八百里,来回至少四日。”赵匡胤皱眉,“我们只有十二个时辰。”
“所以需要分头行动。”徐铉道,“六队人马先行赶往六个节点做准备,凌姑娘取回钥匙后,以飞鸽传信通知,七队同时启动。时间虽紧,但尚有一线可能。”
“那第七个节点呢?”赵普问,“谁去?”
帐帘再次掀开。
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走了进来。
索菲亚·雷诺。
这位拜占庭女学者背部重伤未愈,需侍女搀扶才能站立。她脸色苍白如纸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“第七队,我去。”她用生硬的汉话说,“我的机械仆从还剩三具,可以协助操作。而且…我读过宇文恺留下的希腊文笔记,有些机关,只有我看得懂。”
“你为何帮我们?”赵匡胤警惕。
“因为地火若失控,江南也会遭殃。”索菲亚咳嗽几声,“而且…我的老师格里高利临终前说,宇文恺的技术,本就有我们拜占庭祖先的智慧在其中。我们有责任弥补当年的过错。”
帐内沉默。
许久,凌萱站起身,将归阙玉璧贴身藏好,地脉枢装入铜箱。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她环视众人,“史将军、李将军、赵将军、徐大人、索菲亚女士各领一队,前往六个节点。我去秦岭取钥匙。第七个节点…”
她看向赵普:“军师足智多谋,可担此任。”
赵普拱手:“必不负所托。”
“但还有一事。”凌萱从怀中取出凌远最后塞给她的东西——不是宇文恺手稿,而是一块烧焦的布片,上面用炭笔写着歪斜的字:
>**孙七未死,骊山有诈**
>
>**契丹非敌,幕后有人**
>
>**三钥共鸣时,我见地底有铁**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铁?”徐铉蹙眉,“什么铁?”
“不知道。”凌萱摇头,“但哥哥拼死留下这条讯息,一定至关重要。”
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斥候冲入:“报!北方二十里发现大军!打着‘杜’字旗,约万人,正向云州开来!”
杜重威的禁军,终于到了。
而且是在地火暂封、各方疲惫之时。
赵匡胤脸色阴沉:“杜重威此来,绝非助阵。”
“他是来摘桃子的。”赵普冷笑,“趁我们与地火、契丹拼得两败俱伤,来接收胜利果实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李继忠急问。
徐铉沉吟片刻:“分化。杜重威麾下将领并非铁板一块,可暗中接触。同时,我们立即分头行动,在他反应过来之前,赶往七个节点。只要疏导机关启动,地火危机解除,他纵有万军,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我们动手。”
“但若他阻拦呢?”
“那就战。”赵匡胤握紧剑柄,“某的幽州军,加上南唐友军,加上云州义士,未必怕他。”
计划就此定下。
七支队伍,七个节点,十二个时辰。
凌萱最后看了一眼裂壑。那里已无岩浆,只有黑色的凝固岩石,像一道丑陋的伤疤,烙在大地上。
哥哥就在那
也许还活着,也许已化为灰烬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自己必须去秦岭,取回钥匙,完成哥哥未竟之事。
“韩婆婆,我们走。”
小姑娘背起铜箱,走出营帐。
晨光终于冲破焦烟,洒在焦土上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距离地火重新爆发,还剩十一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