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链是战场上回收的断矛残戈熔铸而成,粗如儿臂,长三十三丈。十六名铁匠在临时搭起的地炉前赶工两个时辰,将数百件废铁熔成铁水,倒入石模,锻打出三十六节链环,每节长九尺,以精钢榫卯扣合。
当铁链拖到裂壑边缘时,表面仍散发着暗红色的余温。
凌远褪去上身残破的衣衫。箭伤处的皮肉已溃烂化脓,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胸腔内的积液。韩婆婆用烧红的匕首为他清理腐肉时,他咬着一截木棍,汗如雨下,却未出一声。
“伤及肺腑,又耽搁这么久…”老医师哽咽,“便是侥幸活下来,这辈子也提不起重物,不能再奔马射箭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凌远吐出木棍,声音嘶哑,“守山人一脉,本就不靠武力传世。”
他看向凌萱。小姑娘抱着地脉枢铜箱,站在三步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落。
“萱儿,过来。”
凌萱走近。凌远从怀中取出归阙玉璧,用最后一点力气,将系绳挂在她颈上。
“这是娘留给我的,现在传给你。”他轻抚妹妹的头,“记住,若我失败,你便是归阙第七代守山人。带着玉璧和地脉枢去秦岭,找到陆弦说的第七根石柱。无论那里有什么秘密,都要活下去,把技术传下去。”
“我不要当守山人…”凌萱终于哭出来,“我只要哥哥活着…”
“有些事,不是我们能选的。”凌远惨笑,看向北方焦土,“就像这地火,就像这乱世。”
赵匡胤大步走来,身后亲兵抬着一张特制的木架——形如躺椅,但底部有铁环用于连接锁链,两侧有扶手可固定身体。椅身以浸过防火涂料的硬木制成,表面裹了三层浸湿的牛皮。
“凌壮士,都准备好了。”赵匡胤沉声道,“铁链已用冰髓水淬过三次,可抗高温三个时辰。木架上的牛皮每半个时辰会有绳索吊下替换,保证不会烧穿。”
凌远点头,躺上木架。亲兵用浸湿的麻绳将他身体固定,四肢绑在扶手和椅腿上。最后,将那卷宇文恺手稿塞进他怀中,地脉枢晶体用铜网固定在他胸口——这样三钥中的人、地二钥便在他身上合一。
“星烁器何时就位?”
“史将军正亲自押运,距此还有一里。”赵普在旁回答,“但契丹骑兵的先锋已到北面五里处,约三千骑。末将已派一千五百人前去阻击。”
“一个时辰。”凌远闭眼,“我需要至少一个时辰不受干扰。”
“赵某用性命担保。”赵匡胤抱拳,转身喝道,“起链!”
十六名壮汉拉动绞盘,铁链哗啦作响,木架缓缓离开地面,向裂壑中央滑去。
热浪扑面而来。
裂壑宽约五丈,深不见底。两侧岩壁被烤成暗红色,不时有碎石剥落,坠入下方翻滚的岩浆中,溅起数尺高的火浪。凌远悬在正中央,距离岩浆表面约十五丈——这是计算后的安全距离:既能感受到足够的地脉能量,又不至于瞬间被烧死。
但他低估了高温的威力。
尽管木架底部不断滴水降温,尽管牛皮表面滋滋冒着白汽,炙烤感仍从四面八方袭来。每吸一口气,都像把火炭吞入肺中。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蒸干,体表迅速脱水,嘴唇裂开血口。
凌远强迫自己保持清醒,低头看向胸口的地脉枢。
晶体内部的光点正在疯狂旋转,代表云州区域的红色光斑亮度已达极致。而与它紧贴的归阙玉璧,开始泛起温润白光,两股光芒交织,透过铜网缝隙射出,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“能量在积蓄…”他喃喃。
抬头看向裂壑边缘。凌萱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。赵匡胤已披甲上马,率军向北迎敌。更远处,一队人马正推着庞大的星烁器艰难前进,史弘肇独臂指挥,器械上覆盖的防火布已被热浪烤得焦黄。
一切就绪。
只等星烁器就位,三钥共鸣。
耶律迭勒的骑兵如黑色潮水,涌过焦土原野。
这位契丹名将今年四十六岁,左眼在十年前与室韦的战争中失明,右眼却锐利如鹰。他勒马在一处矮坡上,独眼扫视战场。
云州城在燃烧,裂壑如大地伤口,南岸有数万百姓正在渡河。而更让他注意的是那架正在推向裂壑的古怪器械——青铜轨道在晨光中反射金光,七个铜球自行飞旋,所过之处焦土竟有返青迹象。
“那就是汉人说的‘镇火神器’。”身旁的萨满巫师低语,他裹着兽皮,脸上涂满白垩纹路,“大萨满昨夜观星,说地火乃长生天对汉地的惩罚。若让他们镇住,天意便改了。”
耶律迭勒冷笑:“那就别让他们镇住。”
他抬手,身后号角长鸣。
三千骑兵分为三股:左翼八百骑直扑正在渡河的百姓,意在制造混乱;右翼七百骑冲向史弘肇的星烁器队伍;中军一千五百骑,由他亲自率领,正面迎击赵匡胤的阻击部队。
战术简单粗暴——不计伤亡,不惜代价,摧毁一切。
赵匡胤立在阵前,看着滚滚而来的烟尘。
他手中只有一千五百人,其中五百是刚从渡口调来的步兵,疲惫不堪。骑兵仅八百,战马多数已宰杀制筏,剩下的也因高温而萎靡。
“盾阵在前!弩手居后!骑兵两翼待命!”他沉声下令。
幽州军迅速变阵。这些是赵匡胤亲自训练的精兵,虽处劣势却阵型不乱。前排大盾砸入焦土,后排弩手半跪,三连弩上弦,弩箭的箭镞在晨光中泛着寒光。
契丹骑兵进入三百步。
“弩——放!”
第一轮箭雨腾空,划过焦烟弥漫的天空,如蝗虫般落入骑兵阵中。契丹人举盾格挡,仍有数十骑中箭落马。但他们冲锋速度不减,反而更快。
两百步。
第二轮弩箭。
一百步。
契丹骑兵开始抛射——他们用的是短弓,射程不及弩,但马背上抛射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。幽州军盾阵叮当作响,仍有士兵中箭倒地。
五十步。
“长矛——起!”
盾阵后刺出密密麻麻的长矛,如钢铁荆棘。契丹骑兵的第一波撞上矛阵,人马皆碎。但后面的骑兵毫不犹豫踏着同伴尸骸继续冲锋,用战马的性命冲撞盾墙。
防线开始动摇。
赵匡胤拔剑,亲自率亲兵队补上缺口。他一剑劈翻一名契丹百夫长,血溅甲胄。但更多的骑兵涌来,如潮水拍打礁石。
“将军!右翼告急!”亲兵嘶喊。
赵匡胤转头,只见右翼防线已被冲开一道口子,数百契丹骑兵正向裂壑方向狂奔——他们的目标很明确:正在架设星烁器的队伍。
“分兵三百,堵住缺口!”赵匡胤吼道,“其余人死守阵地!”
但分兵就意味着正面防线更加薄弱。
耶律迭勒看准时机,亲自率最精锐的五百“铁鹞子”骑兵,如一柄重锤砸向阵型中央。
幽州军的中军,终于开始崩溃。
裂壑东岸,史弘肇独臂挥动令旗。
“基座固定!轨道校准!冰髓水槽注满!”
星烁器已推至距裂壑边缘仅二十丈处。这个位置是凌萱计算过的:既要足够近以保证能量传导效率,又不能太近而被地火波及。
但契丹骑兵正在逼近。
“史将军!敌骑距此不足两百丈!”斥候急报。
史弘肇看向队伍:匠人五十,护卫士兵仅一百。而冲来的契丹骑兵至少有三百骑。
“老周!”他喊那名左臂废了的老匠人,“带二十人继续校准!其余匠人躲到器械后面!士兵列阵——长矛在前,弩手在后,死守不退!”
“将军,我们守不住——”
“守不住也要守!”史弘肇独眼赤红,“看到裂壑中央那个人了吗?他用自己的命在赌!我们这些还能站着的,有什么资格说守不住!”
士兵们沉默着列阵,长矛架起,弩箭上弦。
契丹骑兵已至百丈内,马蹄踏起漫天烟尘。
便在这时,裂壑对岸传来号角声。
一支部队从云州城南门冲出——约八百人,衣甲混杂,有幽州军,也有云州守军,甚至还有百姓装束的壮丁。为首者正是李继忠,他左臂吊着,右手持长刀,嘶声高喊:
“云州的爷们儿!报恩的时候到了!跟我杀——!”
这支杂牌军毫不犹豫冲向契丹骑兵侧翼。
他们不懂阵法,没有章法,只是凭着一股血气扑上去。有人用草叉捅穿马腹,有人抱着契丹骑兵滚下马同归于尽,有人被马蹄踏碎仍死死抓住马腿。
惨烈,但有效。
契丹骑兵的冲锋被这不要命的打法迟滞了。
史弘肇抓住机会:“快!最后校准!”
老匠人周师傅用还能活动的右手,小心翼翼调整星烁器基座的角度。黑石盘上的银线星图必须与此刻天空中的星宿位置对应——虽然白昼看不到星,但位置是固定的。
“角度偏东三分!”凌萱在裂壑对岸用旗语指挥。
“再抬高一寸!”
“好!锁定!”
星烁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,七个铜球的转速达到极致,轨道上拖出淡金色的残影。基座中央,三块悬浮的星烁石爆发出耀眼光芒,一道金色光柱直冲云霄,刺破焦烟,在晨空中清晰可见。
“成功了!”匠人们欢呼。
但欢呼声戛然而止。
一支冷箭从乱军中射来,正中周师傅后心。老匠人踉跄一步,用最后力气将固定销锤入基座,然后扑倒在器械旁,再无气息。
契丹骑兵已冲破李继忠的阻击,距星烁器仅五十丈。
史弘肇独臂擎刀,挡在器械前:“来啊!契丹狗!”
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北方传来隆隆马蹄声。
不是契丹援军,而是一支约五百人的骑兵,打着一面陌生的旗帜:蓝底,绣着一朵白色莲花。
“那是…”史弘肇愣住。
骑兵如楔子插入契丹军侧翼,为首的将领身着南唐制式甲胄,正是林将军。但他身旁还有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——徐铉。
“徐大人?!”凌萱在对岸惊呼。
徐铉在马上高喊:“奉唐主令,助中原镇火!南唐军五千,已击溃契丹左翼,正在包抄!”
南唐军终于参战了。
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之势。林将军的骑兵训练有素,配合默契,瞬间将契丹骑兵的阵型搅乱。更重要的是,南面烟尘滚滚,南唐主力步兵正在推进。
耶律迭勒见势不妙,急令收兵。
但为时已晚。赵匡胤率军从正面反击,南唐军从侧翼包抄,李继忠的残兵死战不退,契丹骑兵陷入三面夹击。
战场形势,瞬间逆转。
裂壑中央,凌远的意识已开始模糊。
高温蒸干了他体内最后的水分,嘴唇干裂出血,眼睛因干涩而刺痛。胸前的伤口不再疼痛——那是神经末梢坏死的征兆。
但他仍死死盯着对岸的星烁器。
当金色光柱冲霄而起时,他知道时机到了。
“萱儿…”他嘶哑喊道,“旗语…开始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