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臣躬身应下,真彦又补充道:“另外,再备一份文书,派一名得力使者,立刻前往李大都督的驻地,报备此次事件,同时请求唐军协助布防——就说我军初到,对地形不熟,盼能与唐军交接防务,共守港口。”
“大人,这般主动求援,会不会显得我军战力不足?”家臣迟疑道。
真彦摇头,目光深邃:“你不懂。李大都督掌控天竺战局,主动示好、请求协助,既是尊重,也是表态。唯有让他看到我们的诚意与需求,才能进一步拉近关系。切记,使者态度务必恭敬,不可有半分傲慢。”
家臣连忙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使者出发不久,远处便传来一阵马蹄声。真彦抬头望去,只见一队身着银甲的唐军疾驰而来,为首之人面容俊朗,手持节度使令牌,正是李倓麾下亲信将领郭昕。
郭昕翻身下马,快步走上前,腰间横刀轻叩甲胄行礼,脸上笑意温和却不失沉稳,目光已不动声色扫过营地角落的血迹与包扎伤员,随即开口:“吉备大人,在下郭昕,奉李大都督之命前来交接防务。途中听闻码头有兵刃之声,料想是贵军遭遇乱贼滋扰,特先携粮草赶来,一来慰问,二来也请大人示知战况——大都督最是看重盟友安危,若贵军有需,唐军可即刻驰援。”
真彦亦敛衽回礼,身姿微躬却不卑不亢,语气恭敬中带着分寸:“有劳郭将军费心,更谢李大都督挂怀。不过是些流窜的散寇,趁我军登岸安营未稳偷袭,不值一提。我军已迅速平乱,不敢劳烦唐军主力,倒是这般及时的粮草接济,解了我军长途跋涉后的周转之需。”他刻意点出“平乱迅速”显战力,又以“粮草周转”承情,暗表对大唐的依附姿态。
郭昕闻言,目光落向倭军武士手中规整的太刀与尚未撤去的方阵痕迹,笑道:“贵军初到异域,便能在半柱香内稳住阵脚、击退偷袭,这份军纪与近战功底,果然不负吉备氏精锐之名。只是不知乱贼人数几何?贵军调度如何?我需如实回禀大都督,也好根据战况调整防务——毕竟阇兰达罗港是联军命脉,半点疏漏不得。”这话看似询问战况,实则探问倭军应变能力与兵力损耗。
真彦指尖轻触腰间家纹令牌,从容应答:“乱贼共两百一十三人,多是熟悉地形的散兵游勇,我军斩杀一百四十七人,俘虏六十六人,自身战死五人、重伤十二人。幸得麾下武士训练有素,方能快速结阵反击。只是我军初来乍到,对港口巷道、山丘地势全然不熟,斥候探查恐有盲区,正想向李大都督求援,盼唐军能指点地形要害,或允许两军斥候互通消息,共防再袭。”他如实报战绩显实力,又主动点出“地形盲区”的短板,既不暴露致命弱点,又为后续配合铺垫。
郭昕颔首记下伤亡数字,状似随意地抬手拂过袖间风尘,话锋微转:“大都督早料到此地地形复杂,已命人绘制了港口及周边地形图,稍后便送与大人。只是贵军此番仅带八百精锐,虽战力卓绝,恐难兼顾防守与清剿。不知吉备氏是否还有后续部署?毕竟平叛非一日之功,盟友兵力越足,战局便越稳。”这话直指兵力核心,既探问援军规模,也暗测吉备氏对天竺战事的投入决心。
真彦眼中闪过一丝恳切,语气愈发坦诚:“兄长建雄已在倭国筹备第二批援军,共计一千两百人,含五百精锐武士与五百平民敢死队,不日便会启程。兄长临行前再三叮嘱,吉备氏既随大唐平叛,便愿倾尽全力。”他顿了顿,刻意提及阶级,似在向郭昕暗示,又似在自我警醒,“只是郭将军也瞧见了,我倭国阶级如天竺种姓一般根深蒂固,平民敢死队虽悍勇,却终究难及武士精锐,第二批援军到后,我军会严格划分营区、各司其职,全权听候李大都督调遣,无论是驻守港口,还是深入山林清剿,皆无不可。只求能助大都督稳固天竺战局,不负盟友之托,也不负吉备氏对大都督的敬服。”
郭昕脸上笑意深了几分,伸手虚引,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,亦暗含对双方阶级文化的认知:“吉备大人所言极是。天竺种姓、倭国阶级,皆是各国根基章法。大都督早已知晓贵军体例,绝不会强逼武士与平民混编。”他顺势敲定防务分工,既体现大唐主导权,又给足倭军尊重,“唐军驻守港口东侧城墙与航道要害,贵军驻守西侧货栈与营地,两军以鼓声为号,互通斥候情报,遇袭时相互驰援。地形图我已带来,这便命人陪大人的斥候熟悉地形,防务交接即刻便可完成。”
真彦拱手致谢,目光扫过唐军带来的粮草与地形图,心中暗定:“有劳郭将军周全,也谢李大都督体恤。我这便命斥候随唐军熟悉地形,今夜便与唐军交接岗哨。两军斥候每日卯时、酉时互通消息,绝不误事。日后若有战事,吉备氏麾下武士必当冲锋在前,与唐军共守此港。”这话精准回应郭昕的安排,无需刻意试探便达成配合默契,也暗合李倓对盟友的期待。
两人又就岗哨交接、信号传递等细节商议片刻,郭昕便起身告辞。临行前,他对亲兵压低声音吩咐:“倭军军纪严明,近战战力不俗,真彦此人恭谨有度、心思通透,且对大都督心存敬服,是可堪用的盟友。记下他们的伤亡比例、兵器制式,尤其是那批平民敢死队的筹备情况,回去后一一禀明大都督。重点查探他们对地形的熟悉进度,后续援军到后,再观察其调度是否可控。”
亲兵躬身应下,目光警惕地扫过倭军营地,随郭昕一同离去。
而在港口另一侧的民居二楼,一道身影悄然收起了手中的纸笔,正是王承业。他隐在窗后,将方才倭军的混乱与反击尽收眼底,嘴角勾起一抹阴笑。桌上的信笺上,字迹潦草却刻意夸大:“倭军初战失利,遇两百叛军便阵脚大乱,伤亡惨重,战力平庸。李倓过度依赖外兵,恐误战事,可趁机提议派监军赴天竺,掣肘其兵权,削弱其势力……”
他将信笺折叠好,塞进蜡丸,递给窗外等候的亲信:“快马送回长安,务必交到裴大人手中,切记隐秘,不可被人察觉。”
亲信接过蜡丸,迅速消失在巷道中。王承业又望向倭军营地,眼中闪过一丝算计——倭军战力越是被贬低,裴大人便越有理由向代宗进言,他也便能趁机攀附裴冕,谋得更高职位。
与此同时,港口外的山丘上,三名身着游牧服饰的吐蕃斥候正趴在草丛中,目光紧盯着码头的动静。为首之人正是论赞婆麾下的亲信,他抬手示意身旁两人噤声,低声道:“倭军八百人,战力尚可,指挥有序,但对地形不熟,这是短板。”
“头领,要不要趁他们立足未稳,再派些人偷袭?”一旁的斥候问道。
头领摇头,目光深邃:“不必。两百叛军已试探出他们的战力,再偷袭只会徒增伤亡。传令下去,派人联络周边的叛军部落,暂且牵制倭军。待他们的第二批援军抵达,再集中兵力合围,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喏!”另一名斥候应声,悄然起身,消失在山林中。
头领望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倭军与唐军,指尖无意识敲击着地面。论赞婆交代过,要借天竺叛军之力,消耗联军战力,待吐蕃主力集结完毕,便一举夺取阇兰达罗港,掌控贸易通道。这八百倭军,不过是开胃小菜。
夕阳西下,阇兰达罗港的喧嚣渐渐平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