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掌落在青石板上,凉意顺着鞋底漫上来,她垂眸瞥了眼坛心的符文,心头翻涌起沉沉的过往。
儿时记忆里,只有她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清苦,父亲的名号是不能提的禁忌。后来父亲决意举义,烽烟未起,她们母女便已开始改名换姓、东躲西藏的日子。
再后来,她只能抹去女儿身的身份,以一个普通弟子的名义,默默跟在父亲身边,看他振臂高呼,看黄天大旗席卷半壁江山。
可那场轰轰烈烈的起义,终究还是败了,血流成河,尸横遍野。
她看着张远那个异数另辟蹊径,也终于摸索出了革新太平道的道路。
那些隐忍的日夜,那些暗地的筹谋,那些独自咬牙的坚持,都在这一刻有了回响。
这坛,是用无数信徒的骨血与期盼垒成的,今日之后,它便会成为太平道重临世间的祭台。
她的脚步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天下苦人的心上,那些饥寒、那些冤屈、那些汉室豪强欠下的血债,终要在此刻,有一个开端。
风雪掠过耳畔,卷走将士们山呼般的祷念,她望着铅灰色的天幕,唇瓣微动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父亲,我能做到,也能做好。”
白雀手捧桃木剑、黄纸符箓侍立左侧,严政则捧着一尊青铜铸就的东皇太一神像,肃然立于右侧。
坛前燃起九炷檀香,袅袅青烟与漫天飞雪缠作一团。
杨柳抬手,指尖划过符箓,口中诵念起晦涩的祝祷祭文,字句古奥,在凛冽寒风中悠悠回荡。
白雀适时扬起桃木剑,剑尖指向苍穹,严政则将神像高举过顶,口中跟着低吟附和。
坛下的黄巾军将士尽数跪伏于雪地,无人抬头,双手交叠按在额前,胸膛随着祷词的节奏微微起伏,口中反复念着“黄天庇佑”,神色虔诚又狂热。
风雪落满他们的肩头,却无一人动弹,唯有猎猎作响的黄巾,在灰白的天地间翻卷出刺目的亮色。
仪式既毕,檀香余烬被寒风卷散。
那七十九人被尽数推至河畔雪地之上,雪层被踩得咯吱作响。随着杨柳一声冷冽的令下,刀光如雪,寒芒乍现,鲜血喷涌而出,瞬间染红了皑皑白雪,触目惊心。
河畔的黄巾将士们猛地叩首,山呼“黄天当立”,声浪震得雪沫簌簌掉落,眼底满是敬畏与决绝。
杨柳翻身上马,从血泊旁驰过,踏过结冰的河面,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响。
四五万大军紧随其后,拉开间距,一列列踏着冰层向南挺进,黄色的旗帜在队伍后方连绵不绝,宛如一条蜿蜒盘踞的黄龙,向着远方呼啸而去。
而另一边,张远派来的使者吴实,不过是二司的一名小干事。
不知是旅途劳顿,还是被人暗中下了手脚,他竟在营帐中沉沉睡去。
等猛然惊醒时,帐外静得可怕,只有几个负责陪侍的人守在门口。
吴实心头一跳,掀帘冲出:“人呢?营里的人呢?”
陪侍的人面无表情:“教主已率大军征战去了。”
吴实疯了似的跑出空营,只见雪地上散落着未及清理的血迹与尸首,几处篝火还在冒烟,却早已没了人迹。
不远处,张宝、张梁正由少数卫兵看管着,神色漠然地立在空营边,望着南方天际默然不语。
满地的足迹杂乱而密集,一路延伸向南方,仿佛没有尽头。更远处的天际线上,隐隐有黄色的旗帜在风中晃动。
“黄巾旗子?!”吴实失声惊呼,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错过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变故——太平道,竟以这样迅猛而决绝的姿态,重新席卷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