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下,他看着那些一行行刺眼睛的字,浑身发冷,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,把锦袍的前襟都浸湿了——营里三分之一的人心里有怨气,只是因为怕事不敢说;
三分之一的人早就想反了,甚至偷偷缝了红色的布条,就等人民军来就倒戈;
剩下的三分之一,就是跟着凑数的,一点打仗的心思都没有,谁赢就跟着谁。
牛辅一屁股瘫坐在胡床上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换在平时,他肯定二话不说,抓几个带头的拉出去砍了,可现在……
他在帐子里急得来回走,靴子踩得地面咚咚响,嘴里念叨着:“凉王手下的兵全调到小平津了,再也没兵可派了——就算硬调些人来,也都是些心思不齐的散兵,根本不顶用!”
实在没辙,牛辅连夜提笔写了封告急信,字字都透着慌,让心腹快马加鞭送往小平津,求董卓速派援军。
另一面,他只能强装镇定,在营里维持着表面的安稳,不敢大张旗鼓地抓人,只找了个“调往后方补缺”的由头,把那几个平日里嚷嚷得最凶的士卒,偷偷从营里提出来,拖到荒郊野地里砍了。
他心里跟擂鼓似的,知道这么做根本压不住底下的怨气,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眼下能做的,就只有拖一天算一天,盼着人民军的刀锋,先别往孟津这边砍来。
可他没料到,那几个士卒凭空消失后,营里的气氛更紧张了。
有些心眼活泛的士兵,早就看出了不对劲,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越想越怕,生怕下一个被拖出去砍头的就是自己。
当天深夜,他们就趁着巡夜的间隙,悄悄溜到黄河边,脱了笨重的铠甲,一头扎进冰凉的河水里,拼了命往对岸游去。
这些人里,有家里被拆散的百姓,有受尽欺负的降兵,他们把孟津关有多少兵、存多少粮草、士兵们愿不愿意打仗,全都告诉了对岸的郭嘉、彭虎等人。
就连牛辅藏在私人帐篷里的金银珠宝,有多少箱子,埋在什么地方,都被打探得一清二楚。
郭嘉听完后,眼里闪过一道亮光:“军心已经散了,打仗的机会来了。明天天亮前,全军渡过黄河,拿下孟津!”
第二天清晨,薄薄的雾气还没散干净,牛辅还在中军帐里,对着一群没精打采的中层军官苦口婆心。
他许诺给他们升官发财,甚至拍着胸脯保证,只要守住孟津,每个人都能在洛阳分到一套大宅院。
可那些军官,脸上全是应付的样子,嘴上说着“将军放心”,脚却迟迟不动,眼神里满是看不起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号角声,突然从黄河对岸响起来!
那号角声清亮又有劲,一声接着一声,穿透晨雾,震得关墙都轻轻发抖。
牛辅心里咯噔一下,猛地冲出营帐,抬头望去——只见对岸的芦苇荡里,上千艘战船一下子冲了出来,像箭一样快,红色的战旗在晨风吹得哗哗响,像一片烧红的云彩,直扑孟津关而来。
船头之上,人民军的将士穿着整齐的铠甲,手里的戈矛密密麻麻,一股子杀气直冲上天。
“只是佯攻而已,大家莫慌,各尽其责!”牛辅立在城头,脊背挺得笔直,声音四平八稳,听不出半分慌乱。
他抬手压了压被风吹乱的袍角,目光缓缓扫过阵脚渐乱的士卒,那模样,竟真有几分临危不乱的大将气度。
他沉声吩咐左右:“传令下去,弓箭手就位,滚石擂木备好,守住关隘者,重赏!”
这话落进士兵耳朵里,躁动的人群竟真的安静了几分。
可没人瞧见,他垂在袖中的手,正死死攥着护心镜的系带,指节绷得泛白,掌心早被冷汗浸得发潮。
他眼角的余光,早将对岸千帆竞渡的景象瞧得一清二楚,一颗心突突地跳着,几乎要撞碎胸膛——哪是什么佯攻,这分明是雷霆万钧的死攻!
“各位兄弟,务必坚守片刻,我去披甲,带亲卫营来与诸位死战!”牛辅抬手一拂袍角,转身便往营中去。
士兵们伸长脖子望过去,果真见他进了亲卫营的营帐,不多时,亲卫营的人马便整整齐齐地列队出来,旌旗微动,看着竟真有几分奔赴战场的架势。
众人心里的慌劲刚压下去几分,却见那支队伍压根没往城头来,反而朝着关后偏僻的小道疾行而去。
烟尘扬起,越来越远,直到那抹猩红的袍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,士兵们才反应过来——哪里是去死战,分明是带着心腹,跑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