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进浓雾那刻,沈清沅右腿的旧伤就绷紧了。她没吭声,只把缰绳缠在断指的手腕上勒得更紧。陆衍瞥她一眼,从怀中掏出药囊递过去。她摇头,反手抽出匕首,在掌心划了一道,血珠滴落马鞍边沿。
赵峰回头:“大小姐,你这是——”
“记路。”她甩掉血珠,继续策马,“乌先生走的是梅花纹路径,我们走血线。”
陆衍没劝,只低声对赵峰道:“后队撒毒粉,每隔十步一包。”
赵峰点头,从鞍袋摸出纸包往后抛。马队沉默前行,雾越来越重,连马蹄声都被吞得干干净净。沈清沅的呼吸渐渐粗重,额头渗汗,却始终没让速度慢下半分。
前方突然传来马嘶。赵峰猛地勒马,手按刀柄。陆衍翻身下地,蹲身查看地面痕迹,抬头道:“三骑刚过,往东北岔道去了。”
沈清沅眯眼:“那是去寒鸦谷的近路。”
陆衍皱眉:“你腿撑得住?”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她踢马腹,“娘当年就是从那条路被带走的。”
三人疾驰半日,雾气渐薄时,前方林间忽现人影。赵峰低喝一声冲上前,短刀劈开枯枝,竟是一具北狄斥候尸体,胸口插着半截箭羽。陆衍蹲下翻找,在尸身腰带夹层抽出一张油纸。
沈清沅接过展开,字迹潦草:“王驾已入寒鸦谷,乌先生随后即至,速清外围。”
她攥紧纸角,冷笑出声:“寒鸦谷……好地方。”
陆衍凑近看信:“你娘提过这地方?”
“提过。”她声音发冷,“她说那里有她亲手种的梅树,花开时满谷飘香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北狄王选的囚笼——专关不听话的女人。”
赵峰啐了一口:“狗东西,还敢回老巢。”
“不是回。”沈清沅收起密信,“是躲。他知道我们要来,故意选这地方激我。”
陆衍盯着她:“那你还要去?”
“去。”她调转马头,“他算准我会疯,我就让他看看,疯子怎么杀人。”
三人改道直插谷口。途中沈清沅又划了两次掌心,血痕蜿蜒如蛇,一路标向深谷。陆衍几次想拦,见她眼神就闭了嘴,只默默多撒了几包毒粉。
临近谷口,雾散尽了。山势陡峭,谷底隐约可见残破屋舍。赵峰指着一处断崖:“那边有哨塔,得先拔了。”
沈清沅正要答话,忽觉右腿剧痛钻心,身子一晃险些坠马。陆衍一把扶住她胳膊:“歇会儿。”
“没时间。”她咬牙坐稳,“你去清哨塔,我和赵峰绕后。”
陆衍没动:“你这样进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那就送。”她甩开他手,“你不是说信我能活?现在开始信。”
陆衍盯着她看了几息,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她手里:“含着,能顶半个时辰。”
她没问是什么,直接含进嘴里。苦味漫开,腿上痛楚竟真缓了些。陆衍转身朝哨塔方向潜去,背影没入乱石堆。
赵峰低声道:“大小姐,陆大夫给的药……不会是拿他自己血做的吧?”
沈清沅没答,只催马前行。谷口风大,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。拐过山坳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谷底屋舍依山而建,中央一座石屋格外高大,檐角挂着褪色红绸,像凝固的血。
赵峰倒吸凉气:“真是寒鸦谷……当年夫人出嫁的喜堂,就在那屋里。”
沈清沅握紧匕首:“现在是灵堂。”
两人悄悄摸近谷底,藏身断墙后观察。石屋前有四名守卫来回踱步,院中堆着粮袋,看来是临时据点。赵峰正要提议分头行动,忽听谷口传来马蹄声——乌先生带着十余骑冲了进来。
守卫迎上前:“乌先生,王上在里头等您。”
乌先生下马,黑袍扫过门槛:“清干净了吗?”
“方圆十里都搜过了,没发现尾巴。”
“蠢货。”乌先生冷笑,“她用血画路,你们闻不到腥味?”
话音未落,一支弩箭破空而来,正中说话守卫咽喉。其余人慌忙拔刀,陆衍从屋顶跃下,袖中银针连发,又放倒两个。赵峰趁机冲出,短刀劈开最近敌人的面门。
沈清沅没动,只盯着石屋大门。乌先生退到台阶上,高声喝道:“沈清沅!我知道你在!出来受死!”
她缓缓起身,瘸着腿走向台阶:“我娘当年,也是站在这里求你的吧?”
乌先生眯眼:“苏婉?她跪着求我饶你一命,可惜我没答应。”
沈清沅笑了:“今天换你跪。”
乌先生突然甩袖,三枚毒针直射她面门。她侧身避过两枚,第三枚擦过肩头,衣料瞬间泛黑。陆衍飞身扑来,一刀斩断乌先生左臂,血喷在石阶上。
乌先生惨叫后退:“你中了我的‘腐骨针’,活不过今晚!”
沈清沅抹掉肩头血迹,竟抬脚踩上台阶:“巧了,我娘留的解药方子里,第一味就是你的血。”
陆衍补上一刀,乌先生右腿齐膝而断。他瘫在血泊里,仍狞笑:“北狄王就在屋里……你敢进去吗?机关全是你娘亲手设的!”
沈清沅走到他面前,匕首抵住他喉咙:“我娘设机关是为了困住他。现在,轮到我了。”
她俯身割下乌先生衣角,蘸着他的血在石阶上画了个符——正是苏婉教她的梅花纹。符成刹那,谷内各处传来机括转动声,屋顶暗格弹出,数十支弩箭对准院中残余敌人。
赵峰目瞪口呆:“夫人早埋了杀招?”
“嗯。”沈清沅拄着匕首喘息,“她算准我会回来。”
陆衍扶住她摇晃的身子:“解药快失效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她推开他,一步步走向石屋大门,“开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