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医馆之中,有一个少年正在跟李风说话。
而杨婵则是笑吟吟的看着眼前的少年,因为这是哥哥的转世身来了。
杨岳的父母,一对老实本分的镇民,在驾车时,遭遇严重车祸,双双殒命。
消息传回,如晴天霹雳。
镇民皆叹这对夫妇善良却命薄,更怜杨岳年幼失怙,今后孤苦。
出乎所有人意料,杨岳得知噩耗后,料理了双亲后世,自己关在卧室之中,整整三日。
七日后走出,面上无悲无喜,眼神却愈发清澈,清澈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空旷。
因为李风早就与之结下缘法,也多次给他家人医病,还是传授其医术,阴阳五行的世间法。
故而杨岳称呼李风为师父。
于是便有了此刻堂中,杨岳在李风面前静坐。
不知过了多久,杨岳缓缓睁眼。
眼睛如深潭之水,平静无波,却又仿佛映照着万丈虚空。
“师父,现在……不知该如何形容。”
李风淡淡说道:“想到什么,便说什么,不必组织言语。”
杨岳沉吟片刻,似在捕捉那难以名状的感觉。
“意识……处在恍惚之中。”
“不知有来,不知有去。就像……就像一个人需要一岁一岁地成长,有痕迹,但是意识变成了……比如就是十五岁。没有来,也没有去,仿佛直接就是十五岁。”
李风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
杨岳初逢大变,正是需要一个开解之人。
杨岳继续描述:“过去的一切,只有记忆,没有感受。不悲不喜,不惊不惧。看着那些记忆,如同翻阅别人的故事册。明明记得父母的样子,记得他们的声音,记得那日的饭食,记得车祸的消息……但心里,没有一丝波澜了。”
少年顿了顿,抬眼看着李风:“师父,弟子现在……不知是生是死。意识清醒正常,能够思考,能够对话,能够做一切事。但就是……没有情绪,没有感受,没有欲望,没有执念。所以,不知是生是死。”
这番话,若让寻常人听了,定会觉得诡异,甚至毛骨悚然。
但李风听罢,面上却露出欣慰之色。
“至人死而不亡,处杳杳冥冥之间,无去无来,如悬镜照物,物过而镜不留光。元神凝于道枢,不随岁迁。”
杨岳眼中微光一闪,显然在细细品味这番话。
李风继续解释:“此乃胎息之本未散,意识如玉壶贮冰,清冷明澈而离寒热。故过去种种皆成影册,阅之而无波澜。”
“此态为中黄悬象,意识暂居阴阳交界之玄点,非生非死,如同天地未判之一炁也。其中玄奥,非文字可尽,然,已近大道之门矣。”
杨岳眼中明悟的光,沉默片刻,又开口道。
“师父,这个状态下,看回忆如同外人,看现实如同梦幻,毫无真实感。肉身意识能够日常处理一切事,穿衣吃饭、读书写字,皆无滞碍。但那个安住的意识……恍恍惚惚,没有任何现实感。如同意识悬在虚空,无任何抓手。任何升起的念头,完全干扰不到心神;任何升起的贪欲思想,都会瞬间觉察,然后……漠然看着念头生灭。”
这番描述,已触及修行中极为精微的觉照境界。
李风听罢,解释道:“心体离念,谓之真常。不随境生,谓之正观。”
“此为智照千般事,心无一念生也!”
杨岳喃喃重复:“智照千般事,心无一念生……”
李风进一步开示:“生者道之化,死者道之归。知化守归,则生亦可死,死亦可生。”
“你现在正是处在化归之间的妙有地带。若就此精进,可证阳神冲举成仙,生前即得逍遥,纵然肉身此时死亡,亦必直超三界,不落寻常魂魄轮回之苦。”
这番话,若在寻常场合说出,定会被斥为妄语。
但在此刻的回春堂,在这位历经父母双亡巨变、意识进入玄妙状态的少年听来,却字字如钥,打开心门。
杨岳沉默良久,似在消化这些信息。
然后,少年问出一个看似简单、却直指核心的问题。
“师父,我曾经喜欢班里的女生,有无数的幻想,可现在欲念尽消,看似得了大变。客观层面,身体病痛全无了,欲望全消,意识层面,觉得本来如此,应该如此,一直如此。过去的一切如同泡影消散,完全没有我获得什么的惊喜,没有进步的欢喜。意识之中,认为我本来如此,这是为何?”
这问题,问的是修行中无所得的真谛。
李风闻言,说道:“心不着物,又得不动,此为真正定基。眼本能看,而被尘埃遮蔽,岂能说,你拂去了尘埃,发现眼睛能看后,认为我获得看的成就?”
“此时之虚静,正是定基稳固、元神开始主持身心之兆。一切运作,皆转由先天真意自发统御,不假后天思虑。”
李风打了个比方:“譬如幼童学步,初时需扶墙抓物,战战兢兢,待行走纯熟,便忘了走这件事,随心所欲而不逾矩。你现在,便是那忘了走的孩童——不是不会走,而是走已成本能,无需刻意。”
杨岳若有所思,又问:“师父,弟子因何……无时间感,无生死感,无虚实感?”
这三无感,正是超脱凡俗认知的关键标志。
李风正色答道:“因元神所处,乃太极未判之先天境界。无阴阳交替,故无时间流驶。庄子言:无古无今,无始无终——即此也。”
“元神本自不生不灭。今意识与此合一,故视肉身如暂时寄居之舍。舍之不留,存之不恋。此即云笈七签所谓:知形为桎梏,故死生等同观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