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粤海渔港的老船坞,木质栈桥在海浪的拍打下发出“吱呀”的呻吟,栈桥上的桐油早已褪色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,像老人手背的青筋。陈晓明踩着松动的木板往船坞深处走,咸腥的海风卷着鱼腥味扑面而来,远处停泊的旧渔船桅杆上,挂着褪色的渔网,网眼缠着些细碎的木片,拼凑起来像个模糊的船锚形状。
“这木刻邪门得很。”船坞看守人老郑和正用砂纸打磨块樟木板,木屑簌簌落在他的蓝布围裙上,“上周清理废弃的‘福顺号’渔船时,从船底的夹层里翻出这组木刻,当晚就梦见个穿粗布褂子的船老大,手里举着木刻,说‘船要沉了,快把东西交出来’,醒来时发现栈桥的木板被人撬了三块,形状正好能拼成木刻里的船底图案。”
他从工具箱里捧出个铁皮盒,打开时,一股混合着海水与樟木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盒中的木刻共五块,每块巴掌大小,雕刻着不同的船部件:船底、桅杆、船舵、风帆、锚链,拼接起来是艘完整的三桅帆船,船身刻着“福顺号”三个字,船底的龙骨处刻着行极小的字:“宣统三年,藏于舱底,非遇海难不得启。”
陈晓明的指尖抚过木刻,平衡之力顺着木纹蔓延,眼前骤然浮现出浪涛:1911年的台风夜,“福顺号”的船老大将木刻塞进船底夹层,旁边的水手正往暗舱里搬运着沉甸甸的木箱,船老大用桐油将夹层封死,嘴里念叨着“这批货是救命的,不能让洋鬼子抢了去”,船灯的光在浪涛中摇曳,与木刻上的“福顺号”轮廓完全重合。
“这船老大是你祖父?”陈晓明指着木刻船舵上的“郑”字,“县志记载,宣统三年,粤海渔民自发组织船队,拦截鸦片贩子的走私船,‘福顺号’的船老大郑义就是带头人,后来在与英国巡捕船的冲突中失踪,民间传说他把截获的鸦片和银元藏在了船底,用木刻做标记。”
老郑和的刨子突然从手中滑落,在樟木板上划出深深的刻痕:“我爷爷确实叫郑义,”他声音发颤,“我爹说爷爷当年是‘海帮’的头,砖跟洋鬼子作对,1911年深秋的台风过后,‘福顺号’就没回来,有人说船沉了,有人说被巡捕扣了,船坞的老账本上,最后一笔记录是‘福顺号’出港时,载了二十箱‘杂货’,运费高得离谱。”
废弃的“福顺号”停泊在船坞的最深处,船身已经倾斜,甲板上的杂草有半人高,船帆的破布在风中飘荡,像面褪色的旗帜。陈晓明踏上甲板,木刻船底的木纹突然泛起潮痕,与“福顺号”船底的裂缝完全吻合——那里有块木板的颜色比周围深,显然是后来修补过的。
(二)
“福顺号”的船舱积着厚厚的海泥,踩上去“噗嗤”作响,舱壁的木板上,残留着弹孔和刀痕,显然经历过激烈的打斗。陈晓明按照木刻的指引,在船底的龙骨处找到块松动的木板,撬开后露出个黑黢黢的暗舱,一股混合着鸦片与海水的气息涌出来,呛得人皱眉。
“果然有东西。”铁猴子举着强光手电往里照,光柱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盐粒,“是木箱!至少有十几只!”
暗舱仅容一人爬行,陈晓明进去后,发现里面堆着十五只木箱,箱盖用铅封封着,上面印着“大英商行”的标记,边缘的木板被海水泡得发胀,但“鸦片”两个字依然清晰可见。其中三只木箱已经被撬开,里面的鸦片膏早已硬化,但旁边散落着几枚银元,币面是“光绪元宝”,边缘有明显的齿痕——是当年渔民验证银元真伪时咬的。
老郑和的声音从舱口传来:“我记起来了!我爹说过,爷爷有个‘船底藏宝’的法子,暗舱的入口要用三块特定的栈桥木板做钥匙,木板的凹槽能拼出船底的龙骨纹路——这就是木刻里说的‘非遇海难不得启’,海难时栈桥被冲毁,木板随波漂流,正好能找到暗舱。”
暗舱的角落里,藏着个油布包,里面是郑义的航海日志,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1911年的事:“九月初七,截获‘大英商行’的走私船,鸦片二十箱,银元五千块,藏于‘福顺号’暗舱,木刻分五块,由五个船伙计保管,待风声过后,鸦片烧了,银元分给水手家属……”
陈晓明将五块木刻拼在暗舱的石壁上,木刻的边缘突然与石壁的刻痕对齐,组成幅微型海图,标注着从粤海到香港的航线,其中三个红点被红笔圈出——是当年“海帮”的秘密据点,与老账本上的“交货点”完全吻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