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二年十一月廿九,良乡。
大军开拔的号角在晨雾中呜咽。
卢象升勒马回望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小城,城墙上的硝烟还未散尽,城门口跪着一地百姓——
多是老弱妇孺,青壮要么被叛军裹挟,要么已死在乱军中。
“军门大恩,没齿难忘!”
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捧着一碗浊酒,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,
“若不是军门来得及时,良乡……就成鬼域了。”
卢象升下马,双手接过酒碗,一饮而尽。
酒很劣,烧喉,但他喝得郑重。
“老丈请起。”
他扶起老者,“保境安民,是我等本分。只是……”
他望向那些被押解着的叛军俘虏,其中不少人眼神空洞,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,
“朝廷若能早发粮饷,何至于此?”
老者长叹一声,不再言语。
队伍分作两路。
李若星率部向东,返回河西务;
卢象升则向南回师涿州。临别时,两军将领在官道旁话别。
“建斗,”
李若星握着卢象升的手,神色凝重,“良乡虽平,然京畿局势依旧危如累卵。虏骑虽暂退,然其游骑出没不定。
你驻涿州,乃京师南门锁钥,万万不可大意。”
“部堂放心。”
卢象升点头,“倒是部堂此次回河西务,需加紧从陆路转运粮草。京师存粮恐已见底,漕运已断……”
两人都沉默了。
他们都清楚,大明如今就像个病入膏肓的病人,内外交困,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,都可能致命。
卢象关和沈野站在稍远处。
李若星翻身上马,对二人道:“你二人随建斗回涿州,务必小心。若有紧急,可派人至河西务寻我。”
“部堂保重!”
半个时辰后,大军开拔。
卢象升部向南,李若星部向东,两支队伍在初冬的寒风中背道而行。
良乡的百姓一直送到三里亭,才在军官的劝阻下停步。
卢象关骑在马上,回望那些越来越小的身影,心中涌起难言的感慨。
这乱世,百姓所求不过一口饭、一方平安,可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,却难如登天。
沈野望着李若星队伍中那些新编入的俘虏兵,低声问:“关哥,你说这些兵……还能用吗?”
“不好说。”
卢象关摇头,“当兵吃粮,天经地义。朝廷能给饱饭、发足饷,他们就是兵;
给不了,就是匪。这个道理,自古皆然。”
沈野若有所思。
他想起在现代读过的明史,那些哗变、兵变、流寇……似乎都能从“粮饷”二字中找到根源。
十二月初一,涿州城在望。
还未到城下,卢象关就察觉到异常——城头旗帜比往日密集,哨兵的身姿也更挺拔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,城南空地上新扎了一片营盘,营中飘着几面从未见过的旗帜:
红底,上面绣着金色的十字和盾徽。
“是葡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