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众人面前,声音中带着一种洞见历史的深沉:“朕常思,人类迄今几乎所有伟大的发现与创造,其最初的源头,往往并非书斋中的苦思冥想,而是源于对自然界中习以为常的事物或现象的细致观察与好奇追问。”
他举例道:“譬如我华夏先祖,神农尝百草而辨药性,嫘祖观虫茧而始制丝,皆是观察自然、师法自然的典范。”
暖阁内一片寂静,众人仿佛被带入了一个新的思考维度。
朱常洛继续阐述,语调充满期许:“因此,在六至十岁这一阶段,教育之要务,不仅是灌输已有的知识,更要引导孩子们学会‘观察’这门最基础、也最伟大的学问。我们要培养他们那双发现的眼睛,那颗好奇的心。让他们在观察中提出问题,再尝试用已学的文字、算学等工具去描述、去记录、去初步地归纳总结。或许他们当下的总结稚嫩甚至错误,但这过程本身,就是在播种科学思维的种子。”
他看向徐光启和宋应星(此次亦在列):“徐卿、宋卿,你们编纂《农政全书》、《天工开物》,其中多少技艺、多少道理,不是源于对农事、对百工千匠实践的观察与总结?若我大明孩童,自启蒙始,便习得观察、记录、思考之习惯,一代代积累,一代代传承,何愁不能涌现更多如二位般贯通实学、有益民生之才?又何愁不能将我华夏过往分散于各处的技艺经验,系统总结,发扬光大,乃至开拓出前所未有的新学问、新技艺?”
徐光启激动得胡须微颤:“陛下圣明!‘观察’二字,实乃格物致知之起点,一切实学之根基!以往蒙学,重记诵轻体察,重文辞轻实事,致使多少学子眼高于顶,却对身边万物运行之理懵然无知。若能从孩童时期便培养其观察习惯,引导其从现象思考本质,哪怕只是最粗浅的开始,其意义亦不可估量!”
宋应星也连连点头:“臣着《天工开物》,深感诸多技艺源流难以考究,正是因历代缺乏系统观察记录。若学堂能教孩童于此,百年之后,我大明对自然万物的认知与利用,必远胜今朝!”
朱常洛微微颔首,语气转而带上一丝感慨与远望:“在朕心中,文字与算学,终究是工具学科。它们存在的意义,是为了方便人们更好地描述、记录、计算、推演那些已经存在于天地间的规律与现象,最终将其归纳、升华为可以被人类理解、掌握并利用的系统性学说。而我大明、我华夏乃至人类文明要真正向前迈进,不能止步于工具的精熟,必须以此为基础,将物理、化学、生物、天文、医学、农学等各种探究自然本质与规律的学科,扎实地构建起来。”
他叹了口气,坦诚道:“可惜,眼下我大明在这些自然学科方面的基础,确实薄弱。经学传承浩如烟海,然对于天地万物运行之系统机理,却多停留在阴阳五行、天人感应的哲学思辨层面,缺乏如那般通过实证、观察、实验来层层剖析的体系。想要建立起一个属于新纪元、真正能格物致知、造福万民的自然学科架构,非一人一时之力可成。这需要全面培养出各方面的人才,需要一代代人的接力探索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,扫过在场每一位臣子:“但朕相信,每一个时代,都不乏天赋异禀、心思灵巧之人。我大明地大物博,人杰地灵,岂会缺乏这样的天才?关键在于,我们是否有合理的教育方式,是否能营造出鼓励观察、鼓励思考、鼓励实践的氛围,是否能将这些潜在的英才,引导到适合他们天性发展的道路上去。只要这第二阶段的教育能成功,让孩童在掌握基础工具的同时,点燃观察与思考的火花,那么,未来必然会有更多人投身于探究自然奥秘的伟大事业中。”
朱常洛走回示意图前,手指坚定地划过第二阶段:“故此,第二阶段教育之核心,便是‘基础文化工具’与‘观察启发思维’并举。课程设置需相辅相成:文字算学为观察记录提供工具,观察实践为文字算学赋予意义与活力。学堂须专设观察课时,编写《自然观察指南》,教师亦需培训,学会如何引导而非灌输,如何保护孩童的好奇心,如何将看似平常的现象转化为有趣的探究问题。”
“考核方式亦须改革,”他补充道,“不看背诵默写之准确,而是要看观察记录之详实、描述之生动、提出疑问之价值,乃至最简单归纳尝试之逻辑。可设立‘小小发现家’之类的鼓励机制。”
徐光启躬身道:“臣等明白!科技学院将立即着手,会同礼部、钦天监、太医院及精通农事、匠艺之人士,共同编纂第二阶段之系列教材,特别是《自然观察课纲》与《教师引导手册》。并继续以京师第一实验学校为试点,尽快推行此两阶段衔接之教学。”
朱常洛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仿佛看到了不远处的未来:“就从这里开始吧。让我们的孩子,先学会快乐地与人相处,再学会好奇地观察世界,并用工具去理解它、描述它。当一代代这样的孩童成长起来,‘为往圣继绝学’便有了最鲜活的血肉,‘为万世开太平’也便有了最坚实的阶梯。这路很长,但每一步,都算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