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最初离开的决绝、遭遇未知涟漪的警惕,都被漫长到近乎凝固的时间逐渐稀释后,一种更深沉、更无处不在的东西,开始悄然渗透进“希望之翼”的每一个角落——那是星海本身赋予的、绝对的孤寂。
舷窗外的景象仿佛被设置成了永恒。相同的陌生星座,相同的黑暗背景,偶尔划过视线的流浪星体或尘埃云,也无法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恒常。飞船以恒定速度航行,没有参照物,有时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,仿佛他们一直停留在原地,被这片无尽的黑暗所囚禁。
舰桥内,大部分时间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声响。陈远和华莹的交流变得越来越少,并非关系疏远,而是在这种环境下,许多话语都显得多余。他们轮流值守,一个沉浸在识海或进行基础体能维持训练时,另一个便负责监控航线。
陈远发现自己推演战术的本能,在这空无一物的虚空中几乎无用武之地。他的神念足够强大,可以覆盖整艘飞船,却探不出这片虚无。他开始更长时间地“凝视”识海中那点文明星火,它成了他与“意义”连接的唯一实体。他能感受到星火在道核的滋养下极其缓慢地成长,这给了他些许慰藉,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责任——他是这微光的唯一守护者,若他迷失在这孤寂中,一切便将终结。
华莹则表现出另一种适应。她开始更细致地整理王胖子资料库里的零散信息,甚至尝试根据上古文明的只言片语,推演其社会架构和艺术形式。她会在值守时,低声哼唱一些地球上的古老歌谣,那微弱而熟悉的旋律,成了对抗虚无的武器。但有时,歌声会突然停下,陈远能感觉到她望向舷窗外时,那份被强行压制的、对故乡草木和人群气息的思念。
一次,在交接班时,华莹看着陈远比以往更加沉默冷硬的侧脸,轻声开口:“有时候,会觉得我们像是被流放到了时间的尽头。”
陈远的目光从导航星图上那个依旧遥远的光点移开,看向她,没有否认:“这里没有‘他者’,只有我们,和这片黑暗。它在吞噬声音,也在吞噬……存在感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但我们必须习惯。甚至……要学会利用它。”他的眼神重新聚焦,变得深邃,“极致的寂静,或许能让人更清晰地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,更纯粹地感受……它。”他再次指向自己的额头。
华莹明白了他的意思。在这剥离了一切外界干扰的环境下,正是锤炼心神、与文明火种深度共鸣的绝佳时机,尽管过程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心理压力。
两人不再说话,各自回到岗位。
陈远闭上双眼,不再抗拒那无孔不入的孤寂感,而是引导其化为一种冰冷的淬火,锻造着自己因背负过多而略显滞重的心神。孤寂如潮水般涌来,而他的意志,以及与识海中那点星火的微弱连接,则如同礁石,在潮水中愈发坚定。
“希望之翼”依旧沉默地航行着,像一枚投入无底深潭的石子,连回响都被吞噬。但在这绝对的孤寂内部,两种不同的光芒正在悄然适应,并试图将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,转化为自身成长的养分。
航程,依旧漫长。孤寂,仍是主调。但船尚未倾覆,火种,也未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