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年,九月初七。
金陵城秋意渐浓,但皇城之内,却因六十万寿庆典的临近而格外热闹。
自各地赶回的藩王、王妃、王子王女们,为这座威严的宫城平添了许多久违的喧嚣与温情。
坤宁宫,今日更是热闹非凡。
秦王朱樉、晋王朱棡、燕王朱棣、周王朱橚,四位就藩在外的亲王齐聚一堂,各自带着王妃及年幼子女,前来向马皇后请安。
殿内笑语盈盈,茶香袅袅,一扫数月前的肃杀之气,弥漫着天家难得的团圆温馨。
马皇后今日气色甚好,身着绛色常服,端坐于暖榻之上,看着膝下环绕的儿子、儿媳、孙辈们,眼角眉梢都带着慈和的笑意。
她拉着燕王妃徐妙云的手,细细询问着北地风物、王府琐事,又招呼着周王朱橚的幼子到跟前,亲手剥了个蜜橘递过去,惹得那孩子咯咯直笑。
太子妃常氏作为长嫂,更是忙碌。
她指挥着宫人添茶续水,安排着各王府送上的土仪特产,又细心照应着妯娌和孩子们,言谈举止温婉得体,将坤宁宫的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,又不失亲切。
“母后,您瞧,四弟妹从北平带来的这貂皮,毛色油亮厚实,给您做件坎肩或是斗篷,冬日里最是暖和。”常氏捧着一块上好的紫貂皮,笑着对马皇后道。
徐妙云连忙欠身:“嫂嫂谬赞了。北地苦寒,也就这点东西能拿得出手,全赖父皇、母后、大哥、嫂嫂不嫌弃。母后若喜欢,北平王府库里还有几块,回头就让人送来。”
“喜欢,怎么不喜欢。”马皇后抚摸着光滑的皮毛,眼中满是慈爱,“你们在边塞辛苦,难得有孝心。这皮子好,你身子骨也单薄,留着自己用或是给老四、高炽他们添置些也好。”
“母后慈爱,但这是儿媳一点心意,您可千万要收下。”徐妙云笑容温婉,语气却坚持。
另一边,几位亲王也正闲聊。
“此番北伐,四弟为一路先锋,连破虏营,生擒北元大将,威震漠北,真是给咱老朱家长脸!”
秦王朱樉声若洪钟,拍着朱棣的肩膀,满是与有荣焉的豪迈。
晋王朱棡此刻也含笑点头:“不错。四弟用兵,愈发有父皇当年之风了。捷报传回时,三哥在太原亦觉振奋。”
他目光掠过朱棣沉静的面容,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。
周王朱橚好医理格物,对征战之事兴趣不大,但也笑道:“四哥勇武,弟弟是望尘莫及。倒是此番从开封带回几株异种药材,已送入太医院,或许对母后调理凤体有益。”
他更关心的是母亲的身体和那些花花草草。
朱棣一身靛蓝常服,身姿挺拔,闻言谦逊地拱了拱手:“二哥、三哥、五弟过誉了。棣不过侥幸,全赖父皇天威,将士用命,更有大将军运筹帷幄,方有小胜,岂敢居功?”
“倒是二哥镇守西安,威服西陲;三哥坐镇太原,屏障北疆;五弟泽被开封,惠及百姓,才是真正劳苦功高。”
他语气平和,笑容真诚,全然不见昔日的锋锐,俨然一副谦谨、恭顺的模样。
话题很快从北伐,转到了另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。
“此番北伐大胜,迎回传国玉玺,确是不世之功,足可告慰太庙,彪炳史册。”
朱樉感慨了一句,随即话锋一转,压低了声音,继续道:“还有那开海之策,如今朝廷是铁了心要推行。听说,前些日子朝堂上……动静不小?”
他虽在西安,但京城消息自有渠道,菜市口那场震动天下的行刑,他自然知晓。
朱棡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接口道:“雷霆手段,方能震慑宵小。开海之事,关乎国运,父皇与大哥决心已定,自容不得蠹虫作梗。”
他话说的平淡,但“蠹虫”二字,却让在座几人心头都是一凛。
朱橚则是若有所思:“开海……若能连通四海,或许海外亦有奇花异草、珍稀药材,于医道一途,亦是幸事。”
朱棣静静听着,并未轻易接话。
直到兄弟们目光看来,他才缓缓道:“父皇圣明烛照,大哥仁厚英断,所谋必是深远。开海拓疆,富国强兵,实是良策。至于朝中些许杂音……跳梁小丑,不识大体,自取灭亡罢了。”
他语气淡然,似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,但“自取灭亡”四字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秦王、晋王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朱樉心下暗忖:
「老四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立了偌大功劳,倒是更会做人了。」
朱棡则想得更深:
「自取灭亡……这话听着淡然,可着实够狠。老四对朝中那帮人,怕是无半分好感。他如今这姿态,倒真让人瞧不透了。」
周王则似乎沉浸在对海外药材的遐想中。
正在此时,殿外传来了内侍通传:
“太孙殿下到——!”
殿内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门口。
只见朱雄英身着赤色常服,步履沉稳,走入殿中。
“孙儿给皇奶奶请安!孙儿来迟,还请皇奶奶恕罪!”朱雄英先向马皇后行了礼,又转向常氏,“儿臣给母妃请安。”
“快起来,快起来!”马皇后见到长孙,脸上的笑容更浓,招手让他近前,拉着手仔细端详,“怎的又清减了些,可是又熬夜了?政务虽忙,也要顾惜身子。”
常氏也温柔地看着儿子,眼中满是骄傲与疼爱,为儿子打着圆场,道:“英儿这是去内府兵仗局查看新式火器了,说是父皇交代的差事,不敢怠慢。”
“皇奶奶放心,孙儿晓得的。”朱雄英笑着对马皇后应完,这才转向四位亲王及王妃,一丝不苟地行礼:见过二叔、三叔、四叔、五叔,见过二婶、三婶、四婶、五婶。”
“自家人,不必多礼。”秦王朱樉大手一挥,笑道,“一段时日不见,雄英愈发精神了!听你二婶说,你在京中帮着大哥理政,可是干了不少大事!”
晋王朱棡笑容温和:“不错。开海之议,格物之兴,听说都有雄英的建言。后生可畏啊。”
周王朱橚则更关心技术:“雄英,你上次送的那左轮短铳,机括精巧绝伦,五叔受益匪浅。听闻格物院又在研制新式火铳、火炮,可有进展?”
朱雄英一一从容应答,态度恭谨又不失大方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燕王朱棣和燕王妃徐妙云身上。
朱棣今日一身靛蓝常服,衬得身姿挺拔,眉宇间北伐风霜洗礼留下的痕迹尚未完全褪去,更添几分沉毅。
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,迎向朱雄英的目光。
徐妙云则一如既往的温婉端庄,含笑看着朱雄英,眼中带着长辈的慈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