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吐蕃使者早已汗流浃背,魂飞魄散,心中一片冰凉与绝望。
他不仅是为自己触怒天威、可能无法活着离开金陵而恐惧,更深层的恐惧在于,他此次奉各部首领,尤其是背后大寺院的法王之命,提出“和亲”之请,本是存了借万国来朝之机、以进为退,试探大明底线,并为自己所在的教派争取更多政治筹码和贸易优待的心思。
本以为即便不成,天朝上国为了颜面,也只会温言抚慰,多加赏赐,没想到竟招来如此雷霆震怒,尤其是那位年轻储君,话语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。
「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」
他内心在尖叫。
「非但寸功未立,反而为吐蕃招来如此大祸!」
「回去之后,我该如何向法王和各位首领交代?如何向赞普交代?」
「他们会不会把我交出去平息大明的怒火?我……我还有活路吗?」
恐惧让他几乎瘫软,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,慌忙伏地叩首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“明……明白!外臣……外臣狂妄失言,触犯天朝威严,乞……乞求陛下恕罪!我吐蕃各部,绝无二心,永世恭顺,不敢再有非分之想!”
“嗯,明白就好。退下吧。”朱元璋淡淡地说了一句,似乎只是拂去一粒微尘。
“谢……谢陛下隆恩!”吐蕃使者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回使臣队列之中,低着头,再不敢看任何人一眼,后背的僧袍,已然被冷汗浸透。
殿中其余各国使节,尤其是那些来自周边、国力不甚强盛的小国使者,此刻无不面色凛然,心中震骇。
他们再次清醒地认识到,眼前这个庞大的帝国,拥有着何等强硬的脊梁与锋利的爪牙!
任何挑衅与试探,都可能招致雷霆之怒!
东瀛国的使者,无论是南朝还是北朝,更是将头深深低下,眼神闪烁,心中充满了惊惧与后怕。
他们暗自庆幸,自己此番前来足够恭敬,贡礼足够丰厚,没有半分失礼之处。
同时,对那位年轻而霸气的皇太孙,留下了无比深刻、甚至带着恐惧的印象——
此子,绝非易与之辈!大明未来,恐怕会更加……强势!
大明文武百官队列中,反应各异。
以蓝玉、常茂为首的淮西勋贵武将集团,此刻虽然依旧站得笔直,目不斜视,但许多人的眼中,已忍不住流露出兴奋与嗜战的光芒。
如今北元刚灭,他们这些刀头舔血出身的悍将,估摸着一时半会不会有人来找事,心中不免失落,吐蕃这般作态,不正合了他们的意?
吐蕃?高原?那又如何!皇太孙殿下说得对,正好试试大明的刀,还利不利!
蓝玉更是借着袍袖的遮掩,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常茂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:“茂儿,听见没?殿下这火气……嘿嘿,看来咱们这帮老兄弟,又有用武之地了。吐蕃那块地方,听着就带劲!”
常茂亦是精神一振,眼中精光一闪,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舅舅说的对,就等着陛下一声令下!”
而与武将们的摩拳擦掌、暗自兴奋相比,文官队列则显得沉默许多。
大多数文臣,尤其是如今,刚刚经历三位大员因反对开海而被清洗,余波未平,此刻他们更是眼观鼻、鼻观心,面色平静,仿佛老僧入定,沉默不语。
他们心中或许觉得皇太孙此举过于强硬,有失“怀柔远人”的圣人教化,或许担心会激起边衅,但……没人敢在这个时候,站出来说半个不字。
开海之争的血淋淋教训,犹在眼前。
这位年轻的皇太孙,不仅有圣眷,有手段,更有兵权在握的武将集团鼎力支持,其强势,远超想象。
贸然出头,绝非明智之举。
在皇室宗亲的队列中,几位就藩在外的亲王,感受则更为复杂深刻。
秦王朱樉、晋王朱棡等人,面露震撼与思索。
他们镇守边陲,深知军力强弱意味着什么。
皇太孙方才展现的强硬姿态,让他们在凛然于中央权威更盛的同时,也不禁暗自衡量,自己藩国的军备,会有多大的差距。
而燕王朱棣,伫立于亲王之中,面色沉静如水,唯有那微微缩紧的瞳孔,和袖中不自觉握紧的拳头,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。
那番“不和亲、不赔款、不割地、不纳贡!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!”的话语如惊雷炸响,朱棣只觉一股热血,直冲顶门,混杂着激赏、震撼与难以言喻的压力。
这话,太对他的脾气了!
这才是大明宗室、天家子孙该有的气魄!
比起前宋的软弱,这才是一个强大帝国应有的脊梁!
他几乎要为此喝彩。但同时,一股更深沉的寒意与紧迫感,也随之蔓延开来。
他这个侄儿,成长的速度和展现出的强势,远超他的预料。
不仅仅是口舌之利,更有一种洞悉人心、掌控局面的老辣。
面对吐蕃的试探,他选择的不是怀柔敷衍,而是最直接、最霸道的回击,并且得到了父皇毫无保留的支持。
这传递的信号再清晰不过——
未来的大明,将在雄英的带领下,走上一条空前强硬、自信甚至扩张的道路。而中央的权威,也将随之达到新的高峰。
朱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中轻轻一叹。
「英儿此举,霸气是够霸气,也极大震慑了诸国,尤其是那些可能心存侥幸的边陲部族。」
「但……是否过于刚硬了些?」
「吐蕃之地,山高路远,民风彪悍,用兵不易啊。」
「不过,此刻在万国使节面前,维护大明国体威严是第一要务,英儿的反应,无可指摘。」
他看了一眼御座上神色淡然的父皇,又看了一眼锋芒毕露的儿子,心中滋味复杂,但更多的,是一种欣慰与隐隐的期待。
「或许,英儿看到的,是自己未曾看到的未来?」
一场可能的外交风波,在皇太孙朱雄英强硬无比的态度和朱元璋毫不迟疑的支持下,被瞬间扼杀于萌芽,反而成了彰显大明国威的绝佳舞台。
朝贺继续进行,但气氛已然不同。
所有外邦使节的态度,都更加恭顺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。
冗长的朝贺礼仪终于接近尾声。
这时,朱雄英再次出列,面向御座,躬身朗声道:
“皇爷爷,今日乃您六十万寿圣节,普天同庆。孙儿与众兄弟、以及工部、军器局,感念皇爷爷开创大明盛世之天恩,特精心准备了一份贺礼,欲在殿前校场,为皇爷爷、为父王、为诸位臣工、为各国使节,演练一番,以助酒兴,以壮天威!恭请皇爷爷允准!”
“哦?”朱元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“惊讶”与“兴趣”,十分配合,“是何贺礼?还要去校场演练?”
“回皇爷爷,乃是孙儿与军器局,最新督造完成的一批新式火器。”
朱雄英声音清朗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,“其威力射速,远胜以往,正可于今日,展我大明军威,让八方来使,共睹天朝利器!”
朱元璋抚掌而笑,继续配合着:“好!咱倒要看看,是何等利器,能让咱大孙如此推崇!准了!移驾校场!”
“陛下有旨,移驾西苑校场——!”
很快,天子仪仗起行,文武百官、各国使节,浩浩荡荡,紧随其后,来到了皇宫西苑的宽阔校场之中。
校场早已布置妥当。
观礼台面南背北,朱元璋端坐中央,朱标、朱雄英及一众皇室成员、重臣分列左右。
各国使节则被安排在两侧的观礼席位上。
校场东侧,一百名身着崭新赤色军服、精神抖擞的兵士,已然列队完毕。
他们手中持有的,正是那后膛枪。
“皇爷爷,父王,诸位,请看。”
朱雄英上前一步,亲自解说,“此铳,名为‘后膛枪’。其弹丸、发射药、底火合一,装填速度,远超现有诸般火铳。且枪管内有膛线,可使弹丸旋转出膛,打得极准、极远!”
随着他一声令下,校场上的指挥官猛地挥下手中红旗。
“第一队!跪姿!目标——二百步外标靶!预备——放!”
砰砰砰砰砰——!
急促而整齐的爆鸣声骤然响起!
远比燧发枪射击更加密集、更加连贯!
只见第一排五十名士兵几乎同时开火,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,远处二百步外的木制人形标靶,瞬间被密集的弹雨打得木屑纷飞,千疮百孔!
不待硝烟散尽,指挥官口令再变。
“第二队!立姿!目标——二百五十步外标靶!预备——放!”
又是更为密集的一轮齐射!
这一次,射击的是更远的目标,但精准度和杀伤力,肉眼可见地并未衰减多少!
“交替装填!自由速射!放!”
接下来的演示,更是让所有观者,尤其是那些使节们,目瞪口呆,脊背发凉!
只见这一百名士兵,分成两组,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,进行着装填、瞄准、射击的循环。
击发、塞入新的纸包定装弹、关闭枪机、瞄准、击发……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!
砰砰砰的枪声几乎连绵不绝,毫无间隙!
校场远处,从一百五十步到三百步之间的数十个标靶,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撕裂、摧毁!
硝烟弥漫,火光频闪,枪声如爆豆!
这已不仅仅是火器,这简直是一场金属与火药的风暴!
一场效率惊人的死亡收割演示!
文官们大多掩面惊骇,或低声惊叹。
武将们则是双目放光,死死盯着士兵们手中的新式火铳,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!
他们是行家,太清楚这种射速、这种威力、这种射程意味着什么了!
若大明军队普遍装备此等利器……
朱棣心中喟叹,目光复杂地看向高台上那挺拔自信的年轻身影。
有欣慰,有骄傲,但更有一股强烈的压迫感。
「父皇和雄英,已经为大明描绘并开始锻造一个前所未有的未来。」
而他朱棣,这个刚刚被赋予海外开拓之权的藩王,他的舞台,他的功业,又该如何在这全新的格局中铸就?
「海外……」
想到这里,朱棣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,胸中的热血,似是找到了新的奔涌方向。
「是啊,陆上已有雄英和这般神兵利器,大明的兵锋所向,谁能阻挡?」
那么,他的机会,他的天地,就在那浩瀚无垠的海洋之上!
必须更快,更强!要用海外的功业,来匹配这个气象全新的帝国!
此刻,他握紧的拳头,缓缓松开,心中已然有了更清晰的目标。
观礼台两侧的各国使节,此刻早已是面无人色!
吐蕃使者瘫坐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,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了,方才那位年轻的皇太孙,所说的“试试大明的刀是否锋利”,绝非虚言恫吓!
拥有如此可怕火器的大明军队,若要征伐高原……他简直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场景!
东瀛南、北朝使者更是冷汗涔涔,双手紧紧抓住座椅扶手,指节都已发白。
他们比吐蕃更了解火器,眼前大明火器的射速和威力,远超他们的认知!
若这样的军队跨海而来……
“天照大神在上……明国……不可敌!万万不可招惹!”
这个念头,如同冰冷的毒蛇,缠绕上东瀛南、北两朝使者的心头。
其他各国使节,也无不是惊惧交加,看向高台上那位年轻皇太孙的眼神,充满了深深的敬畏与恐惧。
此子不仅能言善辩,霸气无双,手中竟还握有如此神兵利器!
大明有此储君,未来……
朱元璋高坐观礼台中央,看着下方那令人心悸的金属风暴,听着耳边不绝于耳的爆鸣,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而自豪的笑容。
他微微侧头,对身旁的朱标低声道:“标儿,看见没?咱大孙给咱准备的寿礼,够劲吧?”
朱标也是看得心潮澎湃,闻言含笑点头:“英儿有心了。此等利器,确是我大明之福,军国之幸!”
朱元璋看着校场中硝烟弥漫、靶碎如雨的景象,又看了看那些面如土色的外邦使节,最后将目光落在身边意气风发的孙儿身上,心中豪情顿生,更有一丝老怀大慰的感慨。
「好!好!好!这才叫贺礼!这才叫祝寿!」
「用咱大明的赫赫军威,用这天下无双的利器,来给咱祝寿!来震慑这些心怀各异的四方蛮夷!」
「大孙啊大孙,你这寿礼,送得好!送得妙!送得咱心里,比喝了蜜还甜!」
「有孙如此,有军如此,何愁大明不兴?何惧四方不臣?」
校场上,枪声渐息,硝烟缓缓散开。
只留下一地被打得稀烂的标靶,无声地诉说着大明军力的强盛。
万国使节,噤若寒蝉。
大明军威,震撼寰宇。
这,便是洪武皇帝六十万寿,最响亮、最霸道、也最令人难忘的贺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