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年,九月十八。
金陵城内外,张灯结彩,喜气盈天。
今日,乃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六十万寿圣节。
这座帝国的都城,仿佛从沉睡中彻底苏醒,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机。
自洪武门至皇宫的御道两旁,旌旗招展,彩绸飘扬。
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着新制的灯笼,街巷之间,随处可见官府统一扎设的寿字彩楼。
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的硫磺气息,与酒楼食肆飘出的饭菜香气交织在一起,那是盛世才有的安稳与繁华。
百姓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,扶老携幼,涌上街头,争睹这难得的盛世景象。
货郎的叫卖声、孩童的嬉笑声、沿街杂耍艺人的喝彩声,汇成了一曲喧嚣而热闹的乐章。
这一年,对大明而言,意义非凡。
北元王庭覆灭,传国玉玺重归,困扰帝国数十年的北疆大患基本扫平。
国势蒸蒸日上,百姓安居乐业,国库日渐充盈。当今圣上六十大寿,恰逢此等盛世气象,如何不普天同庆?
然而,真正的盛大与威严,此刻正汇聚于皇城之内,奉天殿前。
天未亮,奉天门至奉天殿的御道两侧,早已甲胄鲜明、刀枪如林的禁卫军士肃然而立,旌旗蔽日,仪仗森严。
文武官员,俱着朝服,按品级序列,自午门鱼贯而入,静候于奉天殿前的广场之上。
气氛庄严肃穆,鸦雀无声。
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
浑厚悠远的景阳钟声,自钟楼响起,回荡在整座金陵城的上空。
“陛下升殿——!”
随着司礼太监一声尖利而高亢的唱喏,沉重的奉天殿正门在铰链的吱呀声中,被力士缓缓推开。
太子朱标、皇太孙朱雄英,率领着亲王、郡王等一众宗室,率先步入广场。
紧接着,文武百官按文东武西,分列两班,次第入场。
所有人的步履都放得极轻,偌大的广场上,只闻风声。
朱元璋头戴十二旒冕冠,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衮服,在数名内侍的簇拥下,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御座。
他面色沉静,目光如电,虽已是花甲之年,但那股开国帝王的雄浑气度与不怒自威的气势,却随着他每一步踏出,弥漫在整个广场之上。
“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以太子朱标为首,广场所有人,包括各国使节,齐齐跪倒,山呼万岁之声,如海潮般汹涌澎湃,震得殿宇梁柱似乎都在嗡嗡回响。
“众卿平身,各国使臣免礼。”
朱元璋的声音沉稳而洪亮,透过冕冠垂下的玉旒传出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谢陛下!”
朝贺大典,正式开始。
首先是大明文武百官的进贺。
六部九卿、五军都督府、各院寺监,依序出班,进献贺表贺礼,言辞华美,极尽称颂。
歌功颂德之声,在广场上回荡。
朱元璋高坐御座,微微颔首,神色淡然,偶尔对一些功勋卓着的老臣,会多说一两句勉励之语。
朱标侍立在御座左下首,面色沉静温和,偶尔与父皇交换一个眼神,尽显储君风范。
朱雄英则立于朱标稍后,一身特制的皇太孙礼服,衬得他身姿挺拔,面容俊朗,虽年纪尚轻,但立于这天下中枢、万国来朝之地,竟也自有一股气度,引得不少初次得见天颜的外邦使臣,频频侧目。
冗长而繁琐的百官朝贺终于结束,众人步入奉天殿内。
接下来,才是今日的重头戏——万国来朝。
“宣——各国、各部使者,觐见——!”
随着鸿胪寺官员的唱名声,早已等候在殿外的各国、各部使节,整理衣冠,怀揣国书贡礼,怀着或敬畏、或好奇、或忐忑的心情,依次步入这象征着东方世界至高权力中心的大殿。
“高丽国使臣,奉国主之命,恭贺大明皇帝陛下万寿无疆,敬献贺礼……”
“东瀛国南北朝使臣,恭贺上国天子圣寿,敬献贺礼……”
“琉球国中山王使臣……”
“安南国使臣……”
“占城国使臣……”
“暹罗国使臣……”
“爪哇国使臣……”
“满剌加国使臣……”
“苏门答剌国使臣……”
“真腊国使臣……”
“渤泥国使臣……”
“阿瓦王朝(缅甸)使臣……”
......
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国名、地名被唱出,一件件奇珍异宝、方物特产被恭敬献上。
使者们或操着生硬的汉话,或由通事翻译,极尽谦卑恭敬之色,表达着对大明皇帝、对天朝上国的臣服与祝福。
奉天殿内,一时间似乎成了寰宇万国珍奇博览会,琳琅满目,彰显着大明无与伦比的赫赫天威。
甚至,连北元残余的鞑靼、瓦剌两部,也派来了使者。
他们穿着蒙古袍服,在众多衣着华丽的使节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,神色也最为复杂,既有不甘,又有畏惧,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不可抗衡强权的无奈与恭顺。
他们献上了骏马、毛皮,伏地叩首,祈求大明皇帝的宽恕与接纳。
朱元璋高踞御座,面色平静地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、形形色色的朝拜。
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,这些外邦的恭顺,是建立在强大的国力和雷霆的兵威之上的。
扫灭北元,迎回传国玉玺,才是真正奠定今日这般“万国来朝”盛景的基石。
然而,这盛大的朝贺,并非全是和谐之音。
“……吐蕃诸部僧俗首领,恭祝大明大皇帝圣寿,敬献佛法金器、牦牛绒、藏药……”
一队穿着藏地特色服饰的使者上前行礼。
为首之人,是一名披着绛红色僧袍、头戴黄色僧帽的喇嘛,气度俨然,与其他世俗使者颇为不同。
他代表的是乌思藏、朵甘等地接受大明“炽盛佛宝国师”等封号的僧俗首领。
礼仪性地献上贺礼后,这位吐蕃使者并未立刻退下,而是双手合十,再次躬身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,朗声说道:
“尊贵的大明大皇帝陛下,我吐蕃之地,僻处雪域高原,百姓笃信佛法,仰慕上朝天国文明教化久矣。今见天朝威仪,煌煌盛世,更是心向往之。”
“为永固双方亲善,使我吐蕃百姓能常沐上国恩泽,我各部首领共议,斗胆恳请皇帝陛下,恩赐一位大明公主,下嫁我吐蕃赞普,结为秦晋之好,则雪域万民,必永感天恩,世世恭顺,为大明西陲之永固屏障!”
此言一出,原本庄严肃穆、只有唱礼声和贺词声的奉天殿,气氛瞬间为之一凝!
和亲?
几乎所有大明臣子的眉头,都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。
自汉唐以来,中原王朝与周边部族“和亲”并非罕见,但其背后往往是国力不彰时的怀柔、羁縻之策。
如今大明如日中天,北元已灭,四夷宾服,这吐蕃使者,竟敢在皇帝万寿圣节、天下使节齐聚之时,公然提出“和亲”之请?
这看似恭敬的请求,实则未尝没有一丝试探,甚至轻慢。
朱标眉头微蹙,看向御座上的父皇。
朱元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熟悉他的人,却能感觉到那冕旒之后的目光,似乎冷了一分。
而此刻,立于朱标身后的朱雄英,心中已是勃然大怒!
「吐蕃?给你脸了!」
一个冰冷而愤怒的声音,在朱元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「如今我大明国势鼎盛,万国来朝,正是煌煌天威震慑四夷之时!你吐蕃虽地处偏远,我朝亦以羁縻册封待之,赐你国师名号,许你高度自治,已是天恩浩荡!」
「可你不好好念着大明的恩德,过你的安稳日子,竟敢在皇爷爷万寿节这等举世瞩目的场合,提出什么狗屁和亲?!」
「这是看我大明近来用兵北方,无暇西顾?还是觉得我大明会像前宋那般软弱可欺,用女子换取边境安宁?」
「真是不知死活!正好,小爷我还发愁没个合适的理由,把手伸向雪域高原,整合那片战略要地呢!你自己倒送上门来了!」
朱雄英心中的怒火与杀意,如同被点燃的火山,汹涌澎湃。
他清楚地知道,历史上明朝对西藏地区主要采取“多封众建”、羁縻统治的策略,虽设立乌思藏都司等机构,但实际控制力有限。
「如今既有此“良机”……」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但眼神已是一片冰寒。
不等御座上的朱元璋开口,也不等鸿胪寺官员出面应对,朱雄英一步踏出,越过了自己的父亲,走到了丹陛之下,百官之前,直面那吐蕃使者。
他年轻而清越的声音,在突然变得落针可闻的奉天殿内响起,字字清晰,铿锵有力,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:
“吐蕃使者,此言差矣!”
朱雄英目光如电,直视着那名脸色微变的吐蕃喇嘛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:
“自皇爷爷开国以来,明刑弼教,整军经武,驱逐鞑虏,恢复中华,廓清寰宇,乃有今日之盛世!我大明立国之本,皇爷爷早有明训——”
他略一停顿,目光扫过殿中所有大明臣子,扫过那些或惊愕、或好奇、或若有所思的外邦使节,最后重新定格在那吐蕃使者脸上,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,掷地有声:
“不和亲!不赔款!不割地!不纳贡!”
“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!”
“此乃我大明之国策!铁律!祖训!”
轰!
这短短数句话,如同惊雷,炸响在奉天殿每一个人的心头!
尤其是最后那两句“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”,更是充满了属于铁血王朝的霸气与尊严!
与之前历朝历代,尤其是宋室那委曲求全的形象,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!
吐蕃使者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辩解什么,但在朱雄英那冰冷锐利的目光逼视下,竟一时语塞。
朱雄英却不等他开口,语气稍稍放缓,但其中的压力却丝毫未减:“至于吐蕃各部,我大明一向视同子民,皇爷爷亦多次加封赏赐,许尔等自治,此乃天朝怀柔远人之德。”
“尔等当感念天恩,安守本分,勤修贡职,则茶叶、布匹、盐铁之互市,文明教化之流通,我朝自不会吝啬。此乃互利共赢之正道。”
他的声音再次转冷,如同高原凛冽的寒风:“然,若有人心怀叵测,妄图以些许言辞,乱我大明国策,坏我天朝纲纪,甚或……心存侥幸,以为我大明兵锋不利、刀枪不锋——”
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
“那不妨试试。”
“试试我大明的百万带甲之士,试试我大明最新铸就的火炮利刃,是否还砍得动雪域高原的冻土,是否还破得开某些人……不知天高地厚的痴心妄想!”
静!
死一般的寂静!
偌大的奉天殿,此刻静得仿佛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能听到某些人骤然加速的心跳,能听到那吐蕃使者额角冷汗滴落在地砖上的细微声响。
霸气!无与伦比的霸气!
没有丝毫转圜余地,没有丝毫虚与委蛇,直接、强硬、霸道地宣告了大明的原则、底线与力量!
尤其是最后那句充满血腥味的威胁,更是将“不服就打”的强势,展现得淋漓尽致!
御座之上,朱元璋的嘴角,在旒冕的遮掩下,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。
「好!说得好!不和亲、不赔款、不割地、不纳贡!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!这才是咱老朱家的气魄!这才是咱大明该有的样子!」
「吐蕃……哼,看来这些年,是咱太过怀柔了,让他们忘了该用什么样的姿态,来仰望天朝了!」
「大孙这反应……够劲!够硬!不过……」
朱元璋的心声带着一丝玩味和隐隐的兴奋。
「听大孙这意思,心里头火气不小啊。」
「嘿,这小子,是盯上吐蕃那块地了?打算开疆拓土了?有气魄!不过……此事还需从长计议。」
「高原用兵,非同小可,钱粮、士卒、天时地利,都得掂量清楚。不过大孙既有此心,又能抓住这等送上门的由头,倒真是......天生的开疆拓土之君。」
朱元璋心中念头急转,但面上依旧沉静如水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如同金铁交鸣,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:
“太孙所言——”
他目光扫过下方那瑟瑟发抖的吐蕃使者,扫过神色各异、心思浮动的各国使节,最后定格在目光坚定的孙儿身上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宣告:
“便是咱大明的国策!朕的心意!”
“吐蕃使者,你可听明白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