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景和六年,三月十七。
京城上空的三千丈处,已是凡人肉眼不可见的修罗场。
鲲鹏号硬式飞艇的龙骨在发出阵阵嘎吱声。
四周不是云,而是翻滚的带着浓重腐烂腥气的暗紫色毒雾。
“动力组报告!右舷三号蒸汽轮机转速下降,冷凝管出口被酸蚀穿透,压力读数正在跌落!”
舱内,共振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因剧烈的震颤而变得支离破碎。
玄机子死死抓着垂下的皮质扶手,他抬头看向舷窗外。
在那层重叠的云霭深处,一道紫色的闪电正如同狂舞的毒蛇,迅速在那张由灵气凝聚而成的天神之面眉心汇聚。
那是雷鸣长老的法相。
“妖孽,受死!”
一声如闷雷般的低吼在云层中炸响,甚至穿透了厚重的隔音棉,震得飞艇内部的玻璃仪表盘嗡嗡作响。
紧接着,一道足有水桶粗细的紫色雷霆,从高空俯冲而下,带着撕裂虚空的爆鸣,精准地劈在了“鲲鹏号”的背脊上。
在雷鸣长老的认知里,这世间任何凡铁,任何血肉,在接触到这毁灭性的乙木正雷时,都该瞬间坍缩,碳化,最后化作一缕被风吹散的焦灰。
然而,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。
当雷霆触碰到飞艇外壳的那一瞬,无数道细小的电火花如同受惊的萤火虫,迅速沿着全金属的硬质龙骨向四周扩散。
飞艇外壳上覆盖的铜丝网感应到了这种狂暴的能量,将原本足以摧毁山岳的伟力化作了一层细密的游走的电弧,顺着尾部的消雷针,悄无声息地导向了后方无尽的虚空。
“咚!”
舱内仅仅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。
玄机子感觉到头皮发麻,那是空气电离后产生的静电感。
他身边的操作台上,几盏起警示作用的氖灯发出了短促而明亮的光芒,随后归于平静。
“成了……竟然真的成了……”玄机子喃喃自语。
他伸出手,颤抖着抚摸那冰冷,生硬的舱壁。
就在刚刚,足以镇杀元婴期修士的雷霆划过了这层金属皮。
“王爷是对的,这世上哪有什么触之即死的神威?”玄机子的眼神从恐惧迅速转为一种近乎扭曲的狂热,“不过是某种更高强度的流电,只要给它一个走向大地的回路,神迹也就成了儿戏。”
云端之上,雷鸣长老那张由紫色烟雾构成的脸庞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他那双冷漠的巨眼死死盯着那艘依然在毒云中稳定航行的钢铁飞艇。
他再次挥动衣袖,接连三道雷霆呈品字形轰下。但那艘铁船就像一个吞噬雷光的黑洞,除了外壳有些发红,竟没有丝毫坠毁的迹象。
“这不可能!凡人造物,怎能抗拒天劫?!”
他的怒吼在云海中回荡,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。
“报告指挥部,我是鲲鹏号引导员玄机子。”
玄机子抓起沉重的黄铜话筒,对着那块剧烈抖动的震动膜片大声吼道。
他的声音穿过层层铜线,通过地面部署的共振增益阵列,传到了城墙根下的叶玄耳中。
“飞艇外壳损毁率三成,氢气囊在酸性雾气的腐蚀下正在渗漏,升力读数正在下降。”
地面指挥室里,叶玄坐在一把普通的木椅上,面前摊开着一张复杂的京城气流演变图。
他手中握着无线电接收器的木柄,神色冷峻得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刻。
“玄机子,听着。”叶玄的声音平稳,通过电波传回云端,“你们的任务不是逃生。再往前推五百丈。那里是云核的‘低压区’,也是阵法的阵眼所在。”
“明白。”
玄机子放下话筒,看向窗外。
此时的飞艇已经狼狈不堪。原本银亮的帆布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,露出里层暗红色的防锈漆。
两台蒸汽机因为超负荷运转,烟囱里喷出的不再是白烟,而是带着铁锈味道的暗红烟火。
“王爷有令,全速压进!”
玄机子一脚踢开了挂在机舱中部的备用手动泵,对着正在拼命加煤的年轻机修工喊道。
飞艇在剧烈的颠簸中开始倾斜下坠。
三百丈。
二百丈。
酸雨敲击在金属壳上的声音,就像是无数根钢针在密集成片地刺击。每一声“哒哒”响,都预示着这艘大周最尖端的飞行器离毁灭更近一步。
雷鸣长老似乎察觉到了这群蝼蚁的意图,他不再吝啬灵气,双手虚合,整片毒云开始向飞艇中心塌陷。一种粘稠、沉重、足以压碎普通人肺腑的压迫感席卷了整个吊舱。
“应力结构到达临界点!”
玄机子看着仪表盘上那根已经跳入红区的指针。
“到了。”
他推开受损的自动投弹机滑轨,由于滑轨已经因为震动而变形卡死,他直接抄起一把沉重的液压扳手,狠狠地砸在了保险销上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随着挂架的锁扣崩裂,一枚呈流线型的深青色金属筒,划破了浓稠的紫雾,直坠入那深不见底的云核中心。
那是补天弹。
这枚被叶玄命名为“补天”的投枪,内部没有任何爆炸用的黑火药。
它承载的,是大周工部几千名匠人连续三个月不眠不休的成果。
当金属筒坠落到预定的高度时,内部的机械压力阀被自动触发。
“砰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爆响,没有火光,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、纯白色的巨大圆环,在万米高空骤然荡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