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。
工业区的废墟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在铁锈色的天空下缓缓呼吸。那道被林轩和苏半夏共同锻打过的声波结界,此刻正以熔炉车间为中心,在半径一百五十米的球形区域内微微发亮——不是可见光,是情绪能量外溢形成的、类似极光般的波纹,在黑暗中有节奏地脉动。
咚。
铛。
两种锤声交替响起。
林轩盘膝坐在熔炉旁三米处,膝盖上放着拆解开的“信念共振器”。复杂的内部结构暴露在空气中,核心回路板上那些被过载情绪烧毁的节点,像一道道焦黑的伤口。
他需要修复的不仅是物理损伤,更是情绪通道的重构。
而这就需要“情绪共鸣合金”——那块镶嵌在未完成护甲胸前的暗红色晶石。
“等价交换。”
苏半夏的声音从熔炉另一侧传来。她已经脱掉了破旧的外套,只穿着一件被汗浸透的黑色背心,手臂和肩膀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,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女孩该有的身体。那是四年不间断挥锤造就的痕迹。
林轩抬头看她:“你说。”
苏半夏用下巴指了指那件护甲:“帮我锻完它。作为交换,我拆下晶石的三分之一给你修复装备,剩下的……留在护甲上。”
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请求。
情绪共鸣合金一旦被分割,整体效能会大幅下降。三分之一,勉强够修复共振器,但护甲上剩下的三分之二,将永远无法发挥完整功效——它只会是一件坚固的金属护甲,失去“共鸣”的核心能力。
“为什么?”林轩问,“如果你需要我提供情绪能量,我可以持续供应。护甲完整锻成,不是更好吗?”
苏半夏摇了摇头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护甲前,单膝跪地,伸出手,掌心轻轻贴在冰冷的金属表面。
下一秒,她的身体猛地僵直。
瞳孔瞬间扩散,呼吸停滞,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。只有额头渗出的冷汗,和微微颤抖的手指,证明她还活着。
林轩立刻起身。
“情绪感知”全开,他“看见”了——无数细密的记忆碎片,正从护甲内部涌出,顺着苏半夏的手掌侵入她的意识。那些碎片尖锐、冰冷、带着金属特有的沉重质感,每一片都承载着一段被遗忘的过去。
而苏半夏正在用自己的意识,一片一片地承受它们。
三秒。
五秒。
七秒。
她猛地抽回手,整个人向后瘫坐,大口喘息,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这就是原因,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不是恐惧,是疲惫,“每一件我父亲触碰过的金属,都承载着他的记忆。我要锻完这件护甲,就必须承受里面所有的记忆碎片——从他第一次学习锻造,到最后一次为我挡下辐射泄漏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。
“而我……快承受不住了。”
林轩沉默地走到她身边,蹲下,看着那件护甲。
在“情绪感知”的视野里,护甲内部仿佛封存着一片银色的海洋——那是无数记忆碎片组成的旋涡,正在缓慢旋转。旋涡中心,隐约能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:高大、沉默、双手布满老茧,每一次挥锤都带着某种虔诚。
苏半夏的父亲。
“他把自己锻了进去,”林轩说,“不是比喻。”
“是字面意思,”苏半夏哑声道,““锻魂共鸣”的终极应用——将灵魂与记忆锻入造物,让器物‘活着’。父亲死前最后三天,不眠不休,把他一生所有的技艺、所有的情感、所有想对我说却没来得及说的话……全部锻进了这件护甲里。”
“所以它才只有你能完成,”林轩明白了,“因为只有你的血脉,能唤醒里面沉睡的东西。”
“也正因为如此,它太沉重了。”
苏半夏抬起自己的右手。那只手的手背上,有一条从手腕延伸到中指的银色纹路——不是疤痕,是某种金属化的迹象。
“每承受一次记忆侵蚀,我的身体就会被同化一点,”她说,“父亲锻进护甲里的,不只是记忆,还有他‘金属化’的能力本质。如果我强行锻完它,最后可能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林轩懂了。
最后,她可能会变成一件活着的金属雕像——意识被困在父亲留下的记忆海洋里,身体永远凝固在熔炉旁。
这就是“锻魂共鸣”的真正代价:你要承载你所锻打的一切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锻它?”林轩问,“为什么不离开?工业区之外,还有别的生存机会。”
苏半夏笑了,笑得很苦。
“因为父亲说,‘护甲锻完之日,真相就会浮现’。”
她指向车间深处那座永恒燃烧的熔炉:“炉芯里的情绪结晶,记录着父亲最后看见的东西——关于这场灾变的真相,关于节目组的来历,关于……我们为什么会被困在这个游戏里。”
“他说,知道真相的人,才有资格选择。”
“是继续当笼中鼠,还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向林轩。
“还是咬破笼子。”
林轩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真相。
这个词对他而言,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从觉醒“信念武装”的那一刻起,他就隐隐感觉到,这个世界不对劲——那些过于规律的灾难、那些恰到好处的任务、那些仿佛被剧本安排好的“意外”,都不像自然形成的废土。
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舞台。
而他们,都是舞台上的演员。
“好,”林轩说,“我帮你。”
他重新盘膝坐下,将共振器放在身前,然后做了个手势:“开始吧。先取晶石。”
苏半夏点点头。她从腰间抽出一柄特制的拆卸刀——刀身细长,泛着幽蓝的光泽,刀刃上刻满了细微的符文。那是她父亲留下的工具之一,专门用来处理情绪共鸣材料。
她走到护甲前,再次跪下。
但这一次,在她伸手触碰晶石之前,林轩开口了:
“用我的信仰值包裹你。”
苏半夏一怔:“什么?”
“我的能力,能转化情绪能量,”林轩解释,“刚才我感觉到,那些记忆碎片侵蚀你的时候,本质上是‘情绪过载’。如果用足够纯粹的情绪能量包裹你的意识,或许可以形成缓冲层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向上。
黑色的火焰缓缓升起,但这一次,火焰不再狂暴,而是变得柔和、温顺,像一层流动的黑色丝绸。
“我控制不了那些骂声的来源,”林轩说,“但我能控制它们被转化后的形态。试试看。”
苏半夏看着那团火焰,犹豫了半秒,然后点头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触碰火焰的边缘。
瞬间,一层薄薄的黑色能量膜从火焰中剥离,顺着她的手指蔓延,很快包裹了她的整个手掌,然后是小臂、肩膀,最后覆盖全身。
她看起来像是披上了一件半透明的黑色铠甲。
“感觉……很奇怪,”苏半夏低声说,“那些记忆碎片的‘刺痛感’减弱了,但我依然能‘看见’它们。”
“那就够了,”林轩说,“开始吧。”
苏半夏深吸一口气,将拆卸刀的刀尖对准晶石边缘。
然后,切入。
“滋——”
不是金属摩擦声,是一种类似玻璃碎裂又瞬间重组的声音。暗红色的晶石表面泛起涟漪,仿佛那不是固体,是凝固的光。
第一片记忆碎片涌出。
林轩的“情绪感知”捕捉到了画面——
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旧时代的锻造车间里,手里握着一柄崭新的锻锤。他的师傅—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——正握着他的手,引导他挥出第一锤。
“记住,半夏,”师傅的声音在记忆里回响,“铁匠锻打的不是铁,是人心。你给铁什么样的情绪,它就会还你什么样的器物。”
年轻男人——苏半夏的父亲苏烈——认真地点头。
那一锤落下,学徒级的作品,却意外地迸发出一丝银光。
画面碎裂。
苏半夏的身体微微晃动,但黑色能量膜吸收了大部分冲击。她咬紧牙关,继续切割。
第二片碎片。
苏烈已经是个成熟的大师了。他的锻造坊在工业区小有名气,很多人慕名而来,求他打造特殊的器物——能安抚情绪的项链、能承载记忆的怀表、甚至能传递思念的戒指。
“苏师傅,这件护甲……是为谁造的?”一个客人问。
苏烈抚摸着半成品的护甲胚体,眼神温柔:“为我女儿。她快出生了,我想给她一件能陪她一辈子的礼物。”
“可这护甲看起来……不像是给小孩的。”
“因为她会长大,”苏烈说,“而世界会变坏。我得给她留一件,能在坏掉的世界里保护她的东西。”
第三片碎片。
灾变日。
天空突然变成血红色,警报响彻整个工业区。苏烈抱着五岁的小半夏,冲向地下避难所。路上,他看见无数人在奔逃,看见建筑物在无形的冲击波中崩塌,看见天空中有巨大的、无法理解的阴影掠过。
“爸爸,那是什么?”小半夏问。
“别怕,”苏烈把她紧紧搂在怀里,“爸爸在。”
但他自己也在颤抖。因为他在那些阴影中,看见了熟悉的标志——一个六芒星环绕火焰的图案,那是“星火公司”的标志。而他,三个月前刚拒绝了一份星火公司的邀约:一份报酬丰厚,但要求他参与“情绪武器研发”的工作。
“苏师傅!”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混乱中拦住他,“现在加入还来得及!公司需要你的能力!”
“滚开!”苏烈推开他。
男人冷笑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第四片碎片。
灾变后第三年。工业区已经变成废墟,幸存者寥寥无几。苏烈带着十岁的小半夏,在熔炉车间里艰难求生。他的能力在辐射中发生了变异——“锻魂共鸣”觉醒了完整形态,但代价是他的身体开始缓慢金属化。
“爸爸,你的手……”小半夏看着父亲逐渐变成青铜色的手指,哭了。
“没事的,”苏烈用那只金属化的手抚摸女儿的头,“爸爸在用这种方式,把一切都教给你。”
他开始系统地训练半夏。从最简单的锻打到复杂的情绪注入,从金属处理到记忆承载。每一天,他都会把自己的一部分记忆锻进某件器物里,然后让半夏去“读取”。
“这是爸爸的童年,”他指着一条锻打进铁块里的银色纹路,“这是爸爸第一次遇见你妈妈的那天,”又指另一条,“这是你出生时的哭声……”
“爸爸,你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存起来?”
“因为爸爸可能……陪不了你太久。”
第五片碎片。
最后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