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文安的公廨简直成了“算盘展示厅”。六部九寺,但凡跟钱粮账目沾点边的衙门,几乎都派人来过了。有些是主事、员外郎亲自来,有些是派了得力的书吏。
文安一律客气接待,演示算盘之妙,然后诉苦制作艰难,工期排满,只能“尽力协调”。话里话外,透出“材料工钱不易”“工匠辛苦”的意思。
都是官场老油条,谁听不明白?于是,明里暗里表示“费用好说”“不会让文主簿为难”的人,不在少数。
文安让李林一一记下,按先后顺序和“诚意”大小,安排工匠分批制作。即便如此,订单还是排起了长队。
算盘的好处实在太明显,对于整天跟数字打交道的人来说,效率的提升是实实在在的,花点钱,值。
文安看着李林记下的长长名单和后面标注的数目,心中稍感安慰。蚊子腿也是肉,何况这算得上是猪腿了。
这些钱,除去成本和给工匠的工钱,结余部分,他打算用来贴补将作监一些实在困难的工匠,以及改善一下公厨伙食。
这日临下值还有半个时辰,文安难得有片刻闲暇,便带着张旺和陆青安,在将作监各作坊之间随意走动。
秋阳正好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工匠们或在锯木,或在锻铁,或在雕石,叮叮当当的声响此起彼伏,空气里弥漫着木屑、铁腥和汗水的混合气味。
文安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,这里是存放废旧物料和处置一些零散活计的地方。几个老匠人正坐在屋檐下,就着天光,用小凿子和小锤,仔细地打磨着什么。
文安走近一看,心中微微一动。
他们手里拿着的,赫然是算盘!虽然木质粗糙,珠子大小也不太均匀,杆子甚至用的是削圆的竹签,但的的确确是算盘的形制。
一个老匠人察觉到有人靠近,抬起头,见是文安,连忙起身行礼,脸上带着惶恐之色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文安摆摆手,拿起一把他正在打磨的算盘,仔细看了看,“老人家,这算盘……是哪里来的?”
旁边的陆青安刚要发作喝斥这些工匠,却被文安制止了。
闻言,老匠局促不安,脸上的惶恐之意更浓,被正主抓个正着,这可如何是好。急得老匠人直搓着手,磕磕巴巴地道:“回……回主簿,是小老儿自己琢磨着做的。”
“前些日子见监里的官人们都用这个,计算起来快得很。小老儿平日里也记点工料,用算筹麻烦,便想着……自己试着做一把,然后……然后卖出去……”
说到这里,老匠人“噗通”一声,跪了下去,其他几个匠人也是跟着跪了下去。老匠人一边磕头一边哆哆嗦嗦地说道:“文主簿恕罪,是老汉的主意,与其他人没有关系。”
这个时代,人们对于“家学”或者“专利”看得比什么都珍贵,这些工匠没有经过文安的同意,私自制造算盘,要是被其他人知道,那他们今后也别想做人了。
文安看着手中这把粗陋却实用的算盘,又看着几个跪倒在地不住磕头的老匠人,连忙让张旺和陆青安扶他们起来。
文安也将为首的那个老匠人扶起,看着他们忐忑惶恐的脸,文安心中一阵唏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