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玄龄的话音落下,流觞亭内先是一静,随即,低低的议论声便如同水泡般咕嘟咕嘟泛起。
赋诗。
这在文人士子的雅集中,本是寻常事。但今日不同。今日是恩科新晋进士的答谢宴,座中有当朝宰辅,有各部重臣,有世家代表,亦有如文安这般风头正劲的“局外人”。在这样的场合下作诗,便不再仅仅是风雅,更是才学的展示,是士林地位的初次无声较量。
短暂的沉默后,新科进士们的眼中纷纷燃起了亮光。
流觞亭内,灯烛渐明。
数十张矮几分散亭中,新科进士随即都动了起来,他们或坐或立,凝神提笔,纸面沙沙作响。墨香混着酒气,在秋夜微凉的空气里缓缓弥散。亭外曲江水声隐约,偶有残荷枯梗被晚风拂动,发出细碎的轻响。
文安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终于得了片刻喘息。方才被轮番敬酒的晕眩感,在几口酸羹和清茶下肚后,稍稍缓解。他借着低头喝茶的间隙,悄悄打量四周。
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等几位宰辅坐在主位,神色平和,偶尔低声交谈两句。魏征眉头微蹙,似乎对这般“以诗佐酒”的雅集不甚赞同,但也没有出言反对。
王珪、李道彦、孔颖达三位今科主副考,则面带微笑,目光在那些伏案书写的青衫士子身上流转,带着几分期许与审视。
崔琰、卢承庆等世家官员坐在另一侧,脸上也挂着笑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。他们端着酒杯,小口啜饮,目光偶尔瞟向文安这边,又迅速移开。
亭子中央,新科进士们已陆续停笔。
马周最先写完。他放下笔,将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双手捧起,走到主位前,躬身呈给房玄龄:“学生拙作,请房相及诸位前辈斧正。”
房玄龄接过,就着明亮的烛光细看。纸上字迹端正清瘦,力透纸背。他轻声念了出来:
“寒窗十载对青灯,一朝雁塔姓名登。
非关朱紫门楣贵,只赖文章气韵增。
圣主求贤开新制,微躯何幸沐恩承。
从今愿作耕桑吏,不负君恩与岁稔。”
诗是七律,平实中见风骨。前两联写苦读中第,点出“非关门楣贵”,暗合糊名新制;后两联感念君恩,表明愿为地方循吏的心志。虽无惊才绝艳之句,但情真意切,格局端正。
“好。”房玄龄微微颔首,将诗递给旁边的杜如晦,“宾王此诗,质朴见真,志存高远。‘非关朱紫门楣贵,只赖文章气韵增’二句,尤见心胸。”
杜如晦看了,咳嗽两声,点头道:“确是本色语。为官者,首重实心任事。此志可嘉。”
长孙无忌接过,扫了一眼,笑道:“马状元有此心志,陛下闻之,必欣慰。”
马周躬身:“谢诸位前辈谬赞。”
亭内众人纷纷举杯:“贺马状元佳作!饮!”
一杯酒罢。
紧接着,崔嘉起身,捧诗上前。他今日穿一袭月白襕衫,在烛光下更显风姿秀逸。诗呈上,房玄龄念道:
“曲江秋色晚来澄,碧水红亭映彩灯。
昔年萤雪穷经苦,今夕笙歌及第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