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还有争吵,有攻讦,有各种不同的声音。而今日,大殿之内一片肃杀般的寂静。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以及殿外那隐约可闻、却无孔不入的冻雨雪霰声。
文武百官按班跪坐,但许多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。那不仅仅是担忧,更像是一种目睹灾祸降临却暂时无能为力的沉重。
李世民高踞御座,冕旒下的面容看不真切,但坐姿笔挺,透着一种紧绷感。
文安快步走到殿中,对着御座行礼:“臣文安,叩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传来,比昨日更加低沉,“归班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文安起身,退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——一个比较靠后、不起眼的角落。他垂着眼,用余光迅速扫视四周。
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、魏徵等人站在文官最前列,个个面色凝重。杜如晦的脸色比昨日更差,苍白中透着青灰,以袖掩口,极力压抑着咳嗽。
武将那边,李靖、尉迟恭、程咬金等人也都沉着脸,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跳脱或浑不在意,取而代之的是军人才有的、面对危局时的冷肃。
崔琰没有出现。他的位置空着。卢承庆、郑仁基等世家官员站在那里,脸上也没什么血色,眼神有些飘忽,不再有昨日那种居高临下、侃侃而谈的气势。
整个大殿,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、大难临头的压抑感。
房玄龄手捧笏板,声音平稳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,每一条奏报,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砸在殿内众人的心上。
“京兆府急报,自昨日至今日凌晨,长安城内各坊,上报屋舍檐角冰凌坠落伤人事件十七起,其中重伤三人。上报屋舍被积雪覆冰压垮或梁椽发出异响恐有坍塌之险者,共计一百四十三户,多集中于城南低洼及贫户聚集之坊。”
“长安、万年两县报,城内主要街道冰层普遍厚达三至四指,车马难行。昨日至今,各坊坊正组织民夫清扫,然新雪覆冰不断,清扫不及。连通东西两市、各官仓、炭场之要道,多处冰厚近尺,已成断绝之势。灞桥、渭桥桥面结冰湿滑,已有车辆滑落事故。”
“司农寺报,京畿各县,宿麦(冬小麦)普遍遭受冻雨雪霰袭击,叶面结冰,恐有冻伤减产之虞。具体损失,需待天晴后详查。”
“市署、平准署联名急奏,东西两市,石炭价格较三日前已上涨半成,这还是极力弹压的结果。木柴价格翻倍。粮价亦有波动,粟米、麦面价格上涨约两成。奸商囤积居奇之风已起,虽尽力弹压,然道路不畅,外埠物资难以运入,恐难持久。”
“十六卫报,皇城、宫城各门守卫,因天气极端严寒,已有数十人冻伤。各营房舍亦需加强巡查,以防覆冰压垮。”
“另,接潼关、蓝田等关隘驿传,言官道冰封,驿马难行,消息传递已大为迟滞……”
一条条,一件件,全是坏消息。没有一条好消息。
文安心中那股愤郁,又不可抑制地翻腾起来。
自己提前几天就上了关于冻雨的奏疏,将可能发生的危害写得清清楚楚。结果呢?朝堂之上,衮衮诸公,争论不休,纠缠于是否“危言耸听”,是否“劳民伤财”,是否“别有用心”。
如今好了,冰灾已成,道路已阻断、屋舍危殆的奏报雪片般飞来,这才慌了神,急吼吼地把自己叫来。
早干什么去了?
若是在冻雨初起、冰层尚薄时,就果断采纳他的建议,组织人力物力,提前巡查加固,平价投放物资,教授百姓防冰之法……何至于像现在这般被动?何至于让那么多百姓在寒冷和恐惧中煎熬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