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五章废哨喘息
枪声的余韵和“潜影”那令人牙酸的嘶鸣,仿佛还黏在耳膜上,随着血液的奔流,一下下敲打着鼓膜。肺部像被砂纸打磨过,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痛和浓烈的血腥味。双腿灌了铅般沉重,踏在粗糙的岩地上,发出虚浮踉跄的脚步声。
当王贵第一个冲出甬道尽头,踏入那片相对开阔、被一种惨淡灰白天光笼罩的区域时,几乎要直接瘫倒在地。但他不能。他猛地刹住脚步,冲锋枪枪口剧烈晃动,警惕地扫视着这个新的环境。
这里似乎是回声峡谷边缘的一个小型平台,或者说,是人工修筑的前哨站遗址。平台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,地面铺着碎裂的水泥板,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枯黄的、形态扭曲的杂草。平台一侧紧贴高耸的、布满裂隙的岩壁,另一侧则毫无遮挡,俯瞰着下方雾气弥漫、深不见底的峡谷深渊。呜咽的风声和那种无处不在的、令人心悸的低沉共鸣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、混杂,形成了名副其实的“回声”,层层叠叠,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幽灵在峡谷中窃窃私语、呻吟咆哮。
平台上散落着几个锈蚀得只剩框架的野战帐篷,倾倒的通讯天线杆,以及一些同样锈蚀严重、看不清原本用途的金属箱柜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中央,一个用沙袋和混凝土块垒砌的、半圆形的防御工事,工事里甚至还架着一挺老旧的、枪管都歪曲了的重型机枪,早已与岁月一同化作废铁。沙袋早已风化破裂,露出里面黑灰色的沙土。
这里显然曾是“深潜者项目”设置在峡谷边缘的一个前哨或观测点,如今只剩一片狼藉与死寂。
“快!进来!关门!”秦雪紧随王贵冲出,立刻发现了防御工事旁边,岩壁上有一扇半掩的、厚重的金属防爆门,门体锈蚀,但看起来还算完整。
苏婉清和韩医生连拖带拽,将林枫的担架弄进了门内。小雨最后一个冲进来,秦雪和王贵合力,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那扇锈蚀沉重的门“哐当”一声推上!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,门框边缘落下簌簌的铁锈和灰尘。门内侧有一个简易的插销,王贵立刻将其插上,又拖来旁边一个废弃的铁柜顶在门后。
做完这一切,所有人都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,靠着冰冷的墙壁或直接瘫坐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,剧烈地喘息、咳嗽,再也没人能站起来。
死里逃生的虚脱感,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以及目睹那些狰狞“潜影”后深入骨髓的后怕,让每个人的身体和精神都处于崩溃的边缘。
苏婉清甚至顾不上检查自己的情况,第一时间扑到林枫身边。他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反击似乎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元气,此刻双目紧闭,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脉搏,触手冰凉,跳动微弱而急促。
“林枫!林枫!”她低声呼唤,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恐惧。她慌忙打开医疗包,拿出听诊器(从医疗站带出来的)贴在他胸口,听着那微弱而不规则的心音,又检查他的瞳孔和伤口。右肩的绷带果然又在刚才的狂奔和颠簸中渗出了新鲜的血迹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,手却抖得厉害。她先为他注射了一剂强心剂和止血针,然后快速而小心翼翼地揭开绷带检查伤口。幸运的是,伤口没有完全崩裂,只是缝合线有些地方被扯开了小口子,渗血不算太严重。她重新消毒、缝合(针线在她手中却稳得惊人)、包扎,动作快得如同条件反射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感觉自己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冰冷地贴在皮肤上。她瘫坐在林枫身边,看着他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的脸,巨大的疲惫和后怕才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,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。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,用疼痛保持清醒。
秦雪靠在门边的墙壁上,慢慢地滑坐下去。她右臂的枪伤因为刚才的连续射击和用力关门,已经肿得老高,剧痛一阵阵袭来,让她脸色苍白如纸。肋骨的伤势也仿佛加重了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疼痛。她尝试活动了一下右臂,钻心的疼痛让她额角瞬间渗出冷汗。她知道,这条手臂短时间内是废了。她默默地从腰间解下备用绷带,用嘴和左手配合,试图进行简单的固定,但动作笨拙而艰难。
一只纤细却稳定、带着医用橡胶手套的手伸了过来,接过了她手中的绷带。
秦雪抬头,看到苏婉清不知何时已经处理完林枫,来到了她身边。苏婉清的脸色同样苍白憔悴,眼圈红肿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医生的专业和冷静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、熟练地为秦雪检查右臂的伤势,清洗伤口(用的是最后一点干净的水),上药,然后用夹板和绷带重新进行更专业的固定。
“可能骨裂了,但现在没法拍片。”苏婉清低声道,声音沙哑,“必须绝对固定,不能再用力。”她又检查了秦雪的肋骨,眉头紧皱,“固定带松了,肋骨的炎症在加重。我给你打一针消炎镇痛。”
秦雪没有拒绝,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。当冰凉的针头刺入皮肤时,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目光落在苏婉清专注的脸上,看着她眼底深藏的疲惫和担忧,看着她为自己包扎时那稳定却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“谢谢。”秦雪低声说。
苏婉清的动作顿了一下,轻轻摇了摇头,继续手上的工作。“你救了大家。”她指的是刚才秦雪果断的指挥和殿后。
“林队……怎么样了?”秦雪问。
“暂时稳定了,但非常虚弱。刚才那一下……可能是最后的应激反应。”苏婉清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深深的后怕,“他不能再经历任何折腾了。”
秦雪沉默。她知道苏婉清说的是事实,但也知道,身在这回声峡谷边缘,危险随时可能再次降临。那扇锈蚀的门,未必挡得住那些“潜影”,或者峡谷里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。
王贵喘匀了气,开始强撑着检查这个临时的避难所。这是一个嵌在岩壁里的小房间,大约二十平米,似乎是前哨站的储物间兼避难室。墙壁是粗糙的水泥,一角堆着一些腐烂的木质板条箱,里面空空如也。另一角有一个破损的铸铁洗脸池,早已干涸。房间没有窗户,只有头顶一盏早已熄灭的防爆灯。空气沉闷,带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,但至少没有外面那股腥甜和诡异共鸣带来的压迫感。
韩医生则被墙角散落的一些纸质文件和几个空玻璃器皿吸引。他顾不上疲惫,打着手电,小心地翻看着那些已经脆化发黄的纸张。
“……回声峡谷长期观测日志片段……”他低声念着,“……声波频率周期性变化与‘母巢’活性呈现正相关……发现疑似‘潜影’幼体,攻击性弱,但伪装性极强……尝试使用特定频段声波驱赶,效果有限……峡谷深处热源信号异常,怀疑存在大型地热活动或……未知生物集群……”
“……补给中断已三周……通讯彻底失灵……‘潜影’活动范围扩大至前哨站外围……决定放弃前哨,撤回W-2主设施……最后记录:愿后来者警惕回声,勿信其形,勿近其声……”
又是警告。但这一次,信息更加具体。“声波频率”?“特定频段驱赶”?“勿信其形,勿近其声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