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七章峡谷之喉
八个小时,在绝对的寂静与相对的不安中,被切割成无数个心跳与呼吸的片段。
前哨站避难室内,时间失去了线性流动的实感,只剩下身体对疼痛、疲惫、饥饿和寒冷的本能感知,以及那无所不在的、从厚重金属门和岩壁渗透进来的、如同背景噪音般永恒的峡谷回响。那声音时而低沉呜咽,时而尖锐呼啸,夹杂着难以名状的摩擦与共鸣,即使在相对安全的室内,也足以让神经持续紧绷,难以得到真正的放松。
苏婉清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睡着过。她维持着靠在墙边、手搭林枫腕脉的姿势,意识在深沉的疲惫与医生本能的警觉之间浮沉。每一次林枫呼吸频率的细微改变,每一次他因伤痛在昏迷中无意识的蹙眉或轻颤,都会将她从恍惚的边缘猛地拉回。她会立刻俯身检查,确认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而非恶化,才能再次靠着墙壁,闭上干涩刺痛的眼睛。
林枫的状况如同在深渊边缘走钢丝,维持着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。强效药物和干扰剂持续作用,压制着感染和辐射伤害,体温趋于稳定,失血也得到了控制。但他身体的透支太严重了,每一次生命体征的稳定,都像是从他那已然枯竭的生命力中强行榨取出的一丝微光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干裂脱皮,即使在昏迷中,眉宇间也凝结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重与疲惫。苏婉清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滴管给他喂几滴宝贵的清水,滋润他干涸的喉咙,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初生的幼鸟。她不敢喂太多,怕引起呛咳或增加内脏负担。
她的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他的脸。那熟悉的轮廓,此刻显得如此陌生而脆弱。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的宽阔背影,想起他下达指令时不容置疑的语气,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、转瞬即逝的温和眼神……那些记忆中的强大与此刻病榻上的孱弱形成刺眼的对比,让她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酸涩难言。她只能更紧地、却又不敢真正用力地握住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,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渡送给他,或者至少,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坠落在黑暗里。
秦雪也没有睡。她闭着眼睛,背靠墙壁,呼吸刻意放缓,以减轻肋骨的疼痛。右臂的肿胀在药物和固定下有所缓解,但依旧使不上力,一动就是钻心的疼。她的耳朵却始终竖着,捕捉着室内外的每一丝声响——王贵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的摩擦声,韩医生翻动纸页和摆弄设备的窸窣声,门外远处隐约传来的、风刮过岩缝的呜咽,以及……那始终存在、仿佛直接作用于神经的低沉共鸣。她的脑海中,那张塑料地图上的红色虚线路径反复浮现,与日志中那些触目惊心的警告交织在一起。
“低回声通道”真的存在吗?声波驱赶对那些更大型的东西是否有效?“潜影”会不会适应或者找到方法绕过声波?还有地图终点那个“可能失效”的升降平台……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思考里。作为此刻事实上的指挥者,她必须为所有人,尤其是为重伤的林枫和几乎失去战斗力的自己,找到一条哪怕只有一丝希望的生路。
王贵负责警戒,他不敢有丝毫松懈。耳朵贴着冰冷的门板,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动静。除了风声和回响,暂时没有听到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抓挠和嘶鸣。但他知道,那些东西肯定还在附近,只是被声波暂时惊退了。他握紧手中的冲锋枪,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。他不时活动一下因为久坐而麻木的双腿,目光扫过室内其他人。看到苏婉清几乎凝固的守护姿态,看到秦雪闭目凝神的侧脸,看到韩医生皱着眉头研究那堆破烂设备,看到小雨蜷缩着睡去却不时惊悸一下的样子,一股混杂着责任感、无力感和决绝的情绪在他胸膛里翻腾。他必须保护好他们,直到林队好起来,或者……直到最后。
韩医生几乎是争分夺秒地工作。他成功地将那个老式扩音器与声波发生器进行了简陋的连接(用找到的细电线和胶布),并调整了输出功率和频率稳定性。他测试了几次,扩音器能持续发出那种令人不适的驱赶频段噪音,虽然音质粗糙,覆盖范围也有限,但总比没有强。他还从日志残片和地图的边角注释中,拼凑出一些关于“低回声通道”的零星信息:那似乎是一条古老的、被水流侵蚀后又干涸的地下河道,岩壁结构特殊,能吸收和散射大部分声波,因此回声较弱,生物(尤其是依赖声波定位或感知的)活动相对不活跃。但日志也提到,通道内部地形复杂,有坍塌风险,且并非完全隔绝外界声音,在某些节点,来自峡谷深处的“母巢”共鸣会被放大,可能引发未知效应。
八小时的期限,在无声的煎熬中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当秦雪缓缓睁开眼睛,说出“时间到了”时,每个人的身体都微微震动了一下,仿佛从一场沉重而不安的浅眠中被强行唤醒。
苏婉清第一时间检查林枫的状况。他的呼吸比之前稍微有力了一些,脉搏也似乎强了一丁点,但距离清醒和自主行动还差得很远。她看向秦雪,眼中是明确的忧虑。
秦雪读懂了她的眼神,但她的决定没有改变。“准备出发。按原计划,王贵和我用声波装置开路,苏医生、韩医生、小雨保护林队居中。保持紧凑队形,严格按照地图上的红线走,不要偏离,不要触碰任何可疑的东西。”
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未说话而更加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她挣扎着站起身,肋骨的疼痛让她吸了口冷气,但她立刻稳住身形,用左手拿起那个改造过的、连着电线的扩音器,又将手枪插回腰间。
王贵也站了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将冲锋枪检查了一遍,然后走到门边,准备移开顶门的铁柜。
韩医生小心地将那张宝贵的塑料地图收好,又将剩下的干扰剂和少量药品分发给每个人。小雨揉着惺忪的睡眼,背上轻了许多的物资背包(大部分食物和水已经消耗殆尽),握紧了匕首。
最后的准备在沉默中完成。每个人都清楚,踏出这扇门,就意味着将命运再次交给未知和险境。
王贵深吸一口气,和王贵一起用力,缓缓移开了沉重的铁柜。生锈的插销被拔开时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。秦雪举起扩音器,手指放在开关上,对王贵点了点头。
王贵猛地拉开了金属门!
一股更加清晰、混杂着腐朽与奇异腥甜的冷风,瞬间灌入避难室!同时涌入的,还有那被放大了数倍的、来自峡谷深处的低沉共鸣与呜咽风声!
门外,是那片被惨淡天光笼罩的废弃前哨平台。平台上空荡荡的,除了废墟和灰尘,看不到“潜影”的踪迹。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却比之前更加强烈,仿佛黑暗的岩壁裂缝和平台下方的峡谷深渊中,藏着无数双冰冷的眼睛。
“走!”秦雪低喝一声,率先踏出门口,同时按下了扩音器的开关!
“滋————!!!”
刺耳的、经过放大的驱赶噪音再次爆发,如同无形的音波护盾,以秦雪为中心向四周扩散!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回荡,与峡谷本身的回响碰撞、混合,形成一种更加令人烦躁和不适的声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