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门峡谷西侧,严白虎大营。
时值五月仲夏,东南风大作,山间瘴雾稍散,营中却弥漫着另一种沉闷之气。
自腊月南投洪明,倏忽半载。
严白虎麾下两千残兵,加上田昭带来的五百“太平教余部”,合计两千五百人,挤在峡谷西坡这片狭促营地,已如困兽蛰伏多时。
这日黄昏,中军帐前架起三处火堆,野兔山鸡烤得油脂滴沥。
帐内严白虎、田昭、牛道人及严崇共饮,酒过三巡,话头渐开。
牛道人面色潮红,作仙风道骨之态,似酒后吹嘘:“说来也是奇事,自贫道教山神学了官话,鄱山部今年风调雨顺,八万亩河谷田,少说收了二十万石!洪帅前日还夸,说此乃天庭庇佑……”
严白虎几人自是不信他那天庭鬼话,但闻收成二十万石,几人面色皆有些难看,严崇更是将陶碗重重顿在石上,酒水四溅:“洪明匹夫,欺人太甚!”
严白虎闻言微微皱眉,斥责道:“休得胡言,若叫旁人听了去,潘山部何来吾等容身之地?”
牛道人却故作茫然之态:“严将军,何出此言?”
严崇被严白虎呵斥不敢多嘴,只愤愤饮下一口闷酒,严白虎闻言,一想这牛道人如今居主寨,常接受洪明赏赐,怕他出去多嘴,于是叹了口气,诉苦道:
“牛道长有所不知,这厮虽是多吃了几碗,然吾等实有苦衷,自吾等刚至此地时,洪帅每月供我部两千石粮草,虽说紧张了些,弟兄们上山捕些野物倒也能养活弟兄们——”
说话间,他苦笑道:“然多了明远五百弟兄后,洪帅却只多补两百石,今风调雨顺,收成大好,却不曾多拨吾等一粟,故弟兄们多有愤懑,望道长勿怪。”
牛道人偷眼看向田昭,随后惶恐道:“贫道不知洪明那厮如此吝啬,适才失言,望诸君勿怪。”
严白虎闻言心中一喜,已知牛道人确与自己一心,正要举杯相敬,田昭却已扶须呵呵一笑,道:“此与道友有何相关?”
说罢,他肃容起身,朝严白虎揖礼道:“德王慷慨收容昭弟兄,昭本感激不尽,然今竟使德王为难至此,实非昭意也,明日昭便带弟兄们另投别处,拜谢德王此前收容之恩!”
严白虎闻言以为是田昭想多了,忙起身相扶,口中连道:“哎呀,明远误会矣!某适才之言决非此意,决非此意!”
田昭这才起身笑道:“德王亦误会田某也,非是田某小肚鸡肠,实乃田某身负大仇,留在此处,徒耗光阴也!”
严白虎闻言当即有了三分不悦:“明远此话何意?”
田昭虚指一点南方,笑道:“德王明鉴万里,岂能看不透那洪明的心思?彼拥兵万余,辖两万余户,独对德王这两千兵马如此吝啬,分明是有意不允德王扩兵——”
严白虎闻此脸上不悦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神色默然,田昭见状趁热打铁道:“洪明深知,若德王兵马充足,势必反攻严州谷地,背潘山而去。而彼又知德王勇略,自是欲留德王为彼守这北面门户,无论严州强敌南下,还是朝廷兵马来剿,有德王首当其冲,或援或弃,皆在那洪明,似此爪牙,彼岂能放任坐大或离去?”
说到此,他扶须而笑:“故其才扼德王粮饷,使德王只得拥两千兵马,屈尊至此,而永无翻身之日!敢问德王,留此非徒耗光阴而何?”
严白虎闻言无可辩驳,又愤然坐下,喝下一口闷酒:“田渠帅说的是,人各有志,田渠帅若要走,本王不拦!”
一旁严崇闻言则大怒,拍案而起,指着田昭鼻子开骂:“呸!当初若非德王收留,尔等早饿死在会稽山中,吾等弟兄节衣缩食,倒换来汝在这一通数落,端是忘恩负义!”
田昭不恼,脸上依旧噙着笑意,道:“严兄此言谬矣,昭来时便已言明,乃为寻王豹复仇而至会稽,又闻德王素有大志,故来会盟,然今之德王,弟陷敌之手半载,生死未卜,却安于现状,甘愿为那洪明看门,何足依托?”
严白虎闻言勃然大怒,猛然将手中酒碗砸在地面,只听‘哐当’一声,严崇当即起身踢翻案几,拔出腰间钢刀:“落魄酸儒!安敢辱吾主?”
牛道人见他发难,吓得急忙起身道:“切莫动手,都是自家弟兄,何至于此?”
说话间,他又怒视田昭:“田道友!当初贫道苦求德王收容汝,汝怎可做此狂态?”
田昭扶须哈哈一笑道:“牛道友有所不知,昭腹中自有良策,可解德王之困,助德王夺回严州!奈何德王从来不问,昭不走,又能如何?”
严崇闻言一怔,一时反应不过来,这刀是放下,还是不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