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命很金贵,别随便拼。”朱慈烺打断他,“去查,但要暗中查。还有…传令长江水师,所有从北边来的船,一律严查。尤其是…送战报的船。”
“臣明白!”
周广胜退下后,朱慈烺独自站在殿中。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格子状的光影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在北京皇宫里,父皇教他认字时,光影也是这样移动。
那时父皇说:“慈烺,你要记住,这宫里最可怕的不是刀剑,是影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刀剑看得见,影子…看不见。”
他现在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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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三,澳门外海。
威德尔的三天期限到了。
英吉利舰队没有离开,反而又多了五艘船——是从印度赶来的增援。现在总共三十五艘战船,近千门炮,摆开了战斗阵型。
陈永华站在船头,看着对面。郑经在他身边,脸色发白:“陈提督,这…这打得过吗?”
“打不打得过,都得打。”陈永华下令,“传令各船,按第三阵型展开。火龙船准备,等本官号令。”
令旗升起。
明军舰队开始变阵。二十艘新式战船在前,三十艘福船在左,郑家的五十艘船在右——不是传统的线列阵,而是一个巨大的半月形,像张开的巨口,要把英吉利舰队吞进去。
威德尔在“皇家橡树”号上看到这阵型,皱起眉头:“明国人想干什么?”
副官也看不明白:“像是在…包围我们?”
“就凭这些船?”威德尔冷笑,“传令,集中火力,攻击明军中央旗舰!”
英吉利舰队开炮了。
第一轮齐射,炮弹如雨点般落向“靖海”号。但陈永华早有准备,船身急转,大部分炮弹落在水里,激起冲天水柱。只有两枚击中船尾,木屑纷飞,但没伤到要害。
“还击!”陈永华挥刀。
明军火炮怒吼。新式白铜炮射程更远,开花弹在空中爆裂,铁蒺藜洒向英吉利甲板。惨叫声中,好几艘英吉利船的帆索被绞断。
威德尔脸色变了。他没想到,明军的炮…这么准。
“冲上去!接舷战!”他嘶吼。
英吉利舰队加速冲锋。这是欧洲海战的传统战术——靠近,用侧舷炮轰击,然后跳帮。但陈永华等的就是这个。
“火龙船!放!”
十艘怪船从明军阵后驶出。这些船吃水很浅,船身覆盖湿泥,甲板上空无一人,只有船头插着一面红旗。它们顺着海流,直冲英吉利舰队中央。
“那是什么?”威德尔惊道。
没人知道。
火龙船撞上了第一艘英吉利战船。撞击的瞬间,船体炸开——不是火药爆炸,是某种黏稠的黑色液体爆溅,遇火即燃!
“希腊火!”有见识广的英吉利军官尖叫,“是希腊火!”
没错。这是工营根据古籍复原的“猛火油”,黏在船上就甩不掉,烧起来水泼不灭。十艘火龙船,像十条火蛇,在英吉利舰队中乱窜。火借风势,瞬间吞没三艘战船。
英吉利阵型大乱。
陈永华抓住机会:“全军突击!目标——敌旗舰!”
“靖海”号一马当先,直冲“皇家橡树”号。郑经咬咬牙,也命令郑家船队跟上——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,要么赢,要么死。
两艘旗舰越来越近。
威德尔看见“靖海”号船头那门巨大的白铜炮正在调整角度,对准了自己。他忽然想起特龙普的话:“在东方,不要轻易挑战那个皇帝…他手下的人,都是疯子。”
现在他信了。
“转舵!撤退!”威德尔嘶喊。
但来不及了。
白铜炮开火。一枚特制的穿甲弹——铸铁弹头里灌铅,重八十斤,以四十五度角射出,划破空气,带着凄厉的尖啸。
轰!
“皇家橡树”号的右舷被轰开一个巨大的洞,海水疯狂涌入。船体倾斜,甲板上的水手像蚂蚁一样滚落海中。
威德尔抓住栏杆,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明军旗舰,看着船头那个持刀而立的明国将军,忽然觉得…自己可能回不去伦敦了。
海战持续了两个时辰。
英吉利舰队被击沉九艘,重伤十二艘,其余溃散。明军损失七艘,大多是郑家的旧船。但胜利,是毫无疑问的。
傍晚,陈永华登上正在沉没的“皇家橡树”号。
威德尔被两个水手押着,跪在倾斜的甲板上。他抬头,看着陈永华:“你们…不怕英吉利的报复吗?”
“怕。”陈永华蹲下身,“所以本官要你带句话回伦敦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告诉你们的国王,东方有句古话:朋友来了有好酒,豺狼来了…有猎枪。”陈永华拍拍他的肩,“大明欢迎贸易,但拒绝威胁。若想做生意,按大明的规矩来。若想打仗…”
他顿了顿,指向海面上还在燃烧的英吉利战船:“这就是下场。”
威德尔被押下去了。
郑经走过来,浑身湿透,脸上有烟熏的痕迹,但眼睛发亮:“陈提督,咱们…赢了!”
“还没完。”陈永华望向西南方,“荷兰人、西班牙人、葡萄牙人…都在看着。这一仗,是打给他们看的。”
海风吹来,带着硝烟和血腥味。
远处,夕阳如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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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五,山海关。
崇祯的马车终于到了。关城守将早早接到消息,率众出迎三十里。但看见马车里那个憔悴的身影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这是…陛下?
“都起来吧。”崇祯被搀扶着下车,“船备好了吗?”
“备…备好了。”守将颤声道,“是工营新造的快速帆船,顺风顺水的话,五日可到南京。”
“那就上船。”
上船前,崇祯回头看了一眼山海关。那座雄关在夕阳下巍峨耸立,城门上的“天下第一关”匾额,在暮色中泛着金光。
三年前,他就是从这里南下,开始了这场逆天改命的征程。现在,他要回去了。
“陛下,”杨洪低声道,“臣…护送您回京。”
“你不必去。”崇祯摇头,“留在山海关,整顿防务。罗刹人虽然退了,但不会死心。还有蒙古…要防着。”
“那您的安全…”
“有周广胜在南京,有陈永华在海上,有慈烺在朝中…”崇祯咳嗽两声,“朕很安全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,转身登船。
帆升起来,锚拉起来,船缓缓离岸。
杨洪跪在码头上,看着那艘船渐渐远去,忽然泪流满面。他知道,这一别…可能就是永别了。
船入渤海。
崇祯躺在舱室里,听着外面的海浪声,意识渐渐模糊。太医守在旁边,不停地换湿毛巾,但高烧不退。
迷迷糊糊中,他好像回到了那个现代的世界。回到了医院的病房,回到了父亲的病床前。父亲也是这样躺着,也是这样咳嗽,也是这样…不甘心。
“爸,”他听见自己在说,“我会把公司做好的…”
“不是公司。”父亲睁开眼,看着他,“是家。你要守住…这个家。”
他醒了。
舱室里烛火摇曳。太医惊喜道:“陛下!您醒了!”
“到哪了?”
“刚过登州。明天…就能进长江口。”
崇祯挣扎着坐起:“拿纸笔来。”
太医想劝,但看到他的眼神,还是取来了。
崇祯提笔,手在抖,但字迹依然清晰:
“慈烺吾儿:若见此信,父皇已归天。不必悲伤,人终有一死。你已成年,可承大统。记住三事:一,水师不可废,海权即国运;二,田亩必须清,百姓有饭吃,江山才稳;三…善待老臣,哪怕他们有罪。治大国如烹小鲜,火候要准,手要轻…”
写到这里,咳血溅在纸上。
他擦了擦,继续写:
“父皇这一生,杀过很多人,也救过很多人。功过是非,留与后人说。只愿你…做个比父皇更好的皇帝。”
搁笔,封缄。
“这封信,”他对太医说,“等朕死后…交给太子。”
“陛下!您不会——”
“是人都会死。”崇祯躺回去,看着舱顶,“朕只是…早走一步。”
窗外,月光洒在海面上,银波粼粼。
船向南,向家。
而在南京,朱慈烺站在城楼上,望着长江入海口的方向,心跳得厉害。
他总觉得,有什么重要的东西…正在失去。
(第204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