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光复元年十一月初一,广州府衙。
三张长桌拼成三角,三方代表各据一方。东面是大明,徐光启、郑克臧正襟危坐;南面是葡萄牙,澳门总督罗朗索面色铁青;西面是荷兰议会派,德·维特眼神闪烁。
桌上摊着地图,马六甲以东的海疆被朱砂笔勾勒得密密麻麻。葡萄牙的红点、荷兰的蓝点、大明的黄点交织,像一张被孩童胡乱涂鸦的画。
“澳门海战的战利品,”徐光启率先开口,“按事先约定,大明取七成,葡萄牙取三成。舰船、火炮、俘虏,皆已清点完毕,明细在此。”
罗朗索接过清单,扫了一眼,嘴角抽搐。清单上,荷兰舰队二十八艘船,被俘十八艘,击沉十艘。大明要走了十二艘最好的盖伦船,留给葡萄牙的六艘都是受损的弗鲁特商船。
“这不公平!”他拍案而起,“澳门首当其冲,守军伤亡五百,港区损毁严重!大明水师不过是最后收网,凭什么拿走七成?!”
“因为收网的网,”郑克臧用葡萄牙语平静回应,“是大明花了三百万两白银织的。新式战列舰每艘造价十五万两,开花弹每发五百两,水师将士的抚恤每人一百两——总督阁下要算账的话,我们可以把账单拿出来,看看谁的损失更大。”
罗朗索噎住了。
德·维特咳嗽一声:“诸位,战利品分配可以稍后再议。当务之急是……”他指向地图上的巴达维亚,“公司主力虽灭,但巴达维亚还有守军三千、战船十五艘、存银百万两。若不能速取,等印度的援军赶到,就麻烦了。”
这才是真正的肥肉。
徐光启看向德·维特:“阁下绘制的布防图,可准确?”
“我用性命担保。”德·维特从怀中取出羊皮图,“巴达维亚城呈五芒星状,五个角各有一座棱堡,每堡配炮十二门。但东南角的棱堡正在修缮,火炮尚未就位,是薄弱点。港内十五艘船,半数需要大修,能出海的只有七艘。”
“守军士气如何?”
“很低。”德·维特苦笑,“公司拖欠军饷已半年,士兵多为雇佣兵、流放犯、土着仆从军。若见大军压境,抵抗意志不会强。”
郑克臧忽然问:“城中汉商有多少?”
德·维特一怔:“约两千户,多是闽南、广东人,经营香料、蔗糖、瓷器贸易。他们……对公司的垄断早有不满。”
“好。”郑克臧转向徐光启,“下官建议,突袭巴达维亚分两步:先派细作联络城中汉商,约定举事;再以舰队封锁港口,施以炮击。内外夹攻,可速破城。”
罗朗索皱眉:“汉商可靠吗?万一泄密……”
“汉商在巴达维亚受红夷歧视,税赋沉重,早有怨气。”郑克臧道,“况且,他们在大明还有亲族,不敢拿全族性命冒险。”
徐光启沉思片刻,点头:“可。但时间紧迫——施琅的舰队已从琼州出发,五日内必抵巴达维亚外海。联络汉商之事,需即刻着手。”
他看向德·维特:“阁下在巴达维亚可有旧部?”
德·维特迟疑了一下:“有。我的副官亨德里克留守总督府,他……是我的人。”
“那就请阁下修书一封,以议会派名义,命令亨德里克配合行动。”徐光启顿了顿,“告诉他,事成之后,他可继任巴达维亚总督,只要宣誓效忠议会派。”
这是封官许愿,也是分化瓦解。
德·维特提笔写信时,手在微微颤抖。他知道,这封信送出,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窗外,珠江涛声依旧。
而一场改变东南亚格局的突袭,就此定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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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南京宗人府。
朱术珣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,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账册、书信、契约。这些都是从辽王府抄没的,记录着朱家五代人在辽东的“经营”。
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翻开一本账册,念道:“万历四十五年,辽王府私开铁岭马市,年利白银三万两;天启二年,私贩辽东参茸至朝鲜,获利五万两;崇祯十年,勾结蒙古科尔沁部,走私生铁、火药,获利……”
一桩桩,一件件。
朱术珣脸色惨白。这些事,他大多知情,甚至参与过。但他从未想过,会以这种方式被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“朱经历,”骆养性合上账册,“这些罪证,足以将辽王一系满门抄斩。但陛下念在宗室亲情,给你一个机会——供出朝中哪些官员与辽王府有勾结,可免你父子死罪。”
这是交易。
用朝中同党的名单,换朱家几十口人的命。
朱术珣沉默良久,嘶声道:“我若说了,真能活命?”
“陛下金口玉言。”
“……给我纸笔。”
他写得很慢,每写一个名字,手就颤抖一下。当写完第七个名字时,骆养性瞳孔微缩——那是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人。
“还有吗?”
“没有了。”朱术珣扔下笔,瘫坐在地,“就这些。”
骆养性收起名单,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朱经历,这些名单若属实,你确实可活。但从此以后,辽王一系需迁出辽东,定居凤阳,三代不得出仕。”
流放凤阳,圈禁终生。
但总比满门抄斩好。
朱术珣闭目,泪流满面。
他知道,辽王府百年的基业,到此终结。
而朝堂上,一场更大的清洗,即将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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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三,南京海事学堂校场。
四十八名学子列队而立,人人晒得黝黑,眼中褪去了富家子弟的骄矜,多了几分坚毅。他们面前摆着两副棺椁,里面是前日海难中殒命的同窗。
施琅站在队列前,声音嘶哑:“今日,送他们最后一程。但在此之前,我要问你们——还怕海吗?”
无人应答。
但也没有人低头。
“好。”施琅点头,“从今日起,你们就是海事衙门的人了。按陛下旨意,首期学子毕业,最优者授正八品,余者从八品。但品级只是起点,能走多远,看你们自己。
他展开一卷黄绫:
“现在宣布分配:前二十名,入水师,随船实习;中间二十名,入船政司、海贸司,学造船、管贸易;后八名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入‘海外舆图馆’,随赵德芳老先生整理海图、编纂典籍。”
有人欢喜,有人失落。
但无人敢质疑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两个月他们经历了什么——晕船呕吐、风浪搏命、同窗殒身。能挺过来的,已不是当初那些纨绔子弟。
队列末尾,一个瘦弱的苏州学子忽然出列:“施教习,学生……想去海外舆图馆。”
众人侧目。此人成绩排第五,本可进水师,却主动要求去那冷清衙门。
“为何?”施琅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学子眼中闪着光,“学生想弄清楚,这海到底有多大,海外到底还有多少像永明镇、宋镇那样的地方。学生想……把那些地方,都画在地图上。”
这话说得朴实,却让施琅心头一震。
他想起陛下那句话:“要把所有流散在外的华夏血脉,都找回来。”
“准。”施琅重重点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学生顾炎武。”
这个名字,此刻无人知晓。
但许多年后,当《坤舆全图》悬挂在奉天殿,当大明水师的旗帜插遍四海,人们会记得,第一个提出“以海为疆,以图为剑”的,是这个来自苏州的年轻人。
棺椁下葬时,海事学堂全体师生肃立。
没有哭声,只有猎猎风声。
因为死者的血,已化为生者眼里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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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五,国子监藏书楼。
赵德芳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典籍、海图、手稿,老泪纵横。这些都是国子监、翰林院、甚至民间藏书家捐出的海外相关文献,有些甚至是孤本。
“赵老,”徐光启陪在一旁,“这些典籍,都要靠您带领整理、勘误、补遗。海外舆图馆虽是新设,却是海事根本——没有准确的海图,再强的水师也是瞎子。”
“老朽明白。”赵德芳擦拭眼角,“只是……七百年来,宋镇保存的《海外诸蕃志》已是残本,许多记载模糊不清。若要续写、补全,需派人实地勘察。”
“已经在派了。”徐光启指向窗外,“施琅将军南下前,陛下已密旨,令其沿途测绘海图、记录风土。每至一处,必遣细作上岸探查。假以时日,定能绘出比《郑和航海图》更精的舆图。”
赵德芳点头,忽然想起一事:“徐阁老,老朽听闻,民间已有海商自发组织船队,要南下寻那‘黄金之国’?”
“确有此事。”徐光启苦笑,“自《海外诸蕃志》内容流传出去,广州、泉州、月港的海商都疯了。光是这半月,申请‘远航船引’的就有三十七份,目的地全是‘南海极南’。”
“这是好事,也是隐患。”赵德芳忧心道,“若无朝廷规范,任由民间船队乱闯,恐生事端。万一与土人冲突,或与西洋人争利,反坏了朝廷大局。”
“所以陛下正在拟定《海商条则》。”徐光启道,“凡出海者,需领船引、报航线、缴保证金;船上需配通译、医官、舆图官;归国后需上缴航行日志、海图副本。违者,没收船货,永不发引。”
这是把民间探险,纳入朝廷管理体系。
既鼓励开拓,又防止失控。
赵德芳感叹:“陛下思虑周全。只是……老朽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赵老请说。”
“那‘黄金之国’,无论真假,都太诱人。”赵德芳望向南方,“人性贪婪,为黄金可舍性命。朝廷若不抢先找到、控制,恐成祸乱之源。”
徐光启默然。
他何尝不知?但南海广袤,岛屿星罗,要找一个传说中的地方,谈何容易。
“赵老放心。”他最终道,“朝廷已派探船南下,施琅将军也会留意。若真有‘金洲’,必属大明。”
这话说得坚定,但两人心中都清楚——海太大了。
而人心,比海更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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