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，听着夜晚的声音。远处有晚归学生的自行车铃声，更远处隐约传来琴房练习的钢琴声——断续的几个小节，反复弹奏，像是在为一个夜晚添加音律的标点。
“去阳台看看？”沈清冰提议。
她们推开阳台门，夏夜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，混合着远处玉兰花的淡香。410寝室在四楼，视野可以越过兰蕙斋的庭院，看到校园主干道两侧的路灯，像两串发光的珠子向远处延伸。
天空不是完全漆黑，而是深蓝色，接近靛青。几颗亮星已经出现，但大部分星光被城市的光污染吞没。
“夏星说过，清墨市区的光污染等级是5级，只能看到最亮的几十颗星。”凌鸢仰头望着天空，“在天文台那边，条件好时可以到3级，能看到几千颗。”
“但她还是经常在市区观测。”沈清冰靠在栏杆上，“说重要的是观测这个行为本身，不是非要看到多少星星。”
凌鸢想起夏星某次聊天时说的话：“她说每个观测之夜都是独特的，即使看的是同一片天空，因为大气条件、仪器状态、观测者自身的心情都在变化。所以每个数据点都携带了那个时刻的全部信息。”
“又是一个时间标点。”沈清冰总结道。
她们沉默地望着夜空。过了一会儿，凌鸢轻声说：“其实我们的知识系统也是。每次用户访问，每次内容更新，都在系统的时间流上添加标点。这些标点连接起来，就构成了系统的生长轨迹。”
“而我们要做的，”沈清冰接上，“不是控制这个轨迹，而是保证标点的质量——让每个交互都有意义，可以被追溯，可以连接成有意义的段落。”
夜风吹过，带来一丝凉意。沈清冰的头发已经干了，松散地披在肩上。
“进去吧。”凌鸢说，“明天还要继续。”
她们回到寝室，沈清冰关了台灯，只留下充电器微小的LED光点。黑暗中，两人躺在床上，都没有立刻入睡。
“凌鸢。”沈清冰在黑暗中说。
“嗯？”
“如果时间标点真的存在……那我们相处的这些时刻，也算是标点吧。”
凌鸢思考着这个问题。她们相识已经一年多，从室友到恋人，共同经历了四季更替、课程压力、项目协作、日常琐碎。如果把这些时刻都看作时间轴上的标点，那么这些标点标记的是什么段落？
“是理解逐渐加深的段落。”她最终说，“每个一起工作的夜晚，每次日常对话，每次沉默的陪伴……都是标点，标记着‘我们在这里，以这样的方式相处’。”
沈清冰没有回应，但凌鸢听见她翻身的声音，知道她在听。
“而且标点不只是记录，”凌鸢继续说，“它也会影响后续的段落。就像我们今晚讨论时间标点，这个对话本身就成了我们关系时间流上的一个标点，以后提到相关概念时，就会回溯到这个夜晚。”
“那这个标点，”沈清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，“应该是什么符号？逗号，句号，还是分号？”
凌鸢想了想：“也许是省略号。因为对话没有真正结束，只是暂时停顿，留待后续继续……”
她的声音渐低。困意开始漫上来，像潮水一样缓慢上升。
沈清冰轻声说：“晚安，凌鸢。”
“晚安。”
寝室彻底安静下来。只有空调低档运行的细微风声，和偶尔传来的遥远夜声。两人各自在黑暗中闭上眼睛，让一天的思绪慢慢沉淀。
在入睡前的模糊地带，凌鸢脑海中闪过一些零散的画面：温室里的数据曲线，古籍上的修补痕迹，知识系统的用户日志，石研照片上的时间戳，夜空里看不见的星星……
所有这些，都像散落在时间之河上的浮标，标记着某些存在经过的痕迹。
而她与沈清冰的此刻，也是其中之一。
一个温暖的、安静的、七月夜晚的标点。
次日清晨，凌鸢收到系统自动推送的摘要：
“用户“栖云客”于凌晨2:17访问系统，浏览了“时间感知的历史维度”专题下的三条条目，停留时间总计42分钟。系统记录此行为模式为“深夜深度阅读”，已自动调整该用户的推送时间偏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