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心苑茶馆藏在文学院后街的老建筑群里，门脸不大，木制招牌上的字迹被岁月磨得温润。推门进去，风铃轻响，空调的凉意混杂着普洱的陈香、绿茶的清冽，还有隐约的桂花甜——店主总在八月提前准备秋天的味道。
凌鸢和沈清冰走进来时，苏墨月和邱枫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。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、录音笔、几本翻开的地方志复印件，还有两杯喝了一半的冰镇乌龙。
“来了。”苏墨月抬头，马尾辫松松地搭在肩上，T恤袖口卷到手肘，“正好，帮我们听听这段音频的降噪效果。”
邱枫起身去柜台又点了两杯茶，回来时自然地接过苏墨月递来的耳机，分给凌鸢和沈清冰一人一只。
耳机里传来沙沙的背景音，然后是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：“……那时候的河埠头，天不亮就热闹了。运米的船、装桐油的船，还有从山里下来的竹筏……”
声音在讲述七十年前的码头景象。背景里确实有轻微的电流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，但不影响聆听。
“降噪过了。”苏墨月解释，“但邱枫觉得处理得太干净会失真，想保留一点环境音当‘时间痕迹’。”
凌鸢摘下耳机：“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。那个车流声……像现在和过去的对话。”
沈清冰点头：“可以加个备注，说明这是2024年8月录制时的背景环境，与口述内容形成年代层叠。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邱枫坐回来，把刚上的冰镇茉莉花茶推到两人面前，“墨月想做一个‘声音地层’的概念，把老街不同年代的声音素材叠在一起，但又不做混音，而是做成可切换的图层。”
苏墨月调出另一个界面——那是知识系统里《老街新生》专题页面的后台编辑器。页面已经扩展出一个子模块，暂定名“声音地层”，UI设计成地质剖面图的样子，每一层代表一个年代，点击可以播放对应年代的录音。
“还在测试。”苏墨月说，“但知识系统的音频插件支持时间轴标注，技术上可行。”
沈清冰认真看着屏幕：“这个可以申请纳入九月系统更新的功能建议。分层音频展示……不止老街项目能用。”
“那就写个提案。”邱枫翻开笔记本，“我下周找管理学院的导师聊聊，看能不能作为数字人文的跨学科案例。”
四人安静了一会儿，各自喝茶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橘红，茶馆里陆续来了其他学生，有小声讨论小组作业的，有独自对着笔记本电脑码字的，空气里漂浮着细碎的键盘声和低语。
“你们的花开页面，数据怎么样？”苏墨月忽然问。
“稳定。”沈清冰简单回答，“秦飒和石研的作品档案模块反响最好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邱枫说，“那个干版显影的过程记录，连我们院教技术经济的老师都在课上提了一句，说‘非标技术的过程价值评估’。”
凌鸢笑：“秦飒知道得开心坏。”
“她已经开心坏了。”苏墨月也笑，“昨天在美院楼下碰到，她正抱着一箱新到的粘土，说要给石研的干版照片做个‘立体注解’。”
“又开始了。”沈清冰摇摇头，但语气里是熟悉的无奈与纵容。
茶馆的门又被推开，风铃再响。进来的是夏星和竹琳——两人都背着双肩包，夏星的包侧袋插着水壶，竹琳的包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植物标本挂件。
“果然在这儿。”竹琳眼睛一亮，走过来，“胡璃说你们可能会来。”
“她呢？”凌鸢问。
“和乔雀在古籍部查资料，说晚点过来。”夏星坐下，自然地接过邱枫递来的茶单，“你们在聊什么？”
“声音地层。”苏墨月把电脑屏幕转向她们，“正好，你们从理科角度给点意见。”
夏星和竹琳凑过去看。一个看时间轴的数据结构，一个看图层切换的交互逻辑。竹琳指着其中一个标注点：“这里，如果加上温湿度元数据呢？声音在不同环境下的传播特性，也是‘地层’的一部分。”
“可以加。”苏墨月迅速记下，“但需要额外采集环境数据。”
“胡璃在做传统胶料复原，可能会涉及到历史环境下的材料性能。”竹琳思考着，“也许可以合作……胶料的吸湿性影响纸张，纸张影响声音的共振？”
邱枫眼睛亮了：“这个角度好。物质材料的环境响应史——墨月，我们可以扩展‘地层’的概念，不止声音，还有材料、建筑、甚至植物。”
讨论就这么蔓延开来。清心苑的傍晚，六个人围着一张老榆木桌子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笔记本上画满潦草的连接线。茶凉了又续，店主安静地过来添了两次热水，风铃偶尔被进出的客人碰响。
这不是正式的项目会议，没有议程，没有分工。只是暑假尾声，一群人在茶馆里，因为一个偶然提起的念头，开始编织新的可能性。
凌鸢听着他们的讨论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线条。她忽然意识到，这就是“花开聚会”项目最微妙的后效——不是那个已经上线的页面本身，而是它建立起的连接方式。跨学科的对话一旦开始，就会自己找到延伸的路径。
沈清冰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，低声说：“像不像去年秋天？”
凌鸢愣了一下，然后明白过来——去年秋天，她们也是这样，在清心苑，因为一个模糊的想法，开始了后来成为“花开聚会”的雏形。
一年过去了。人多了，话题深了，但那种坐在茶馆里、任由思绪碰撞的氛围，没有变。
“我们好像，”凌鸢也压低声音，“建立起一个……场。”
“场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凌鸢努力找词，“一个不需要刻意组织，大家会自然聚过来，自然地开始讨论、连接、创造的……空间。物理上在清心苑，但不止在清心苑。”
沈清冰沉默片刻，看向桌边——苏墨月和邱枫在争论某个时间分层的合理性，夏星在草稿纸上画数据流图，竹琳用手机查着什么资料。灯光是暖黄色的，茶杯冒着热气，窗外彻底暗下来了，玻璃上反射出室内的景象，像另一个平行的、同样温暖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