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术学院的地下室总有种与世隔绝的气息。这里原本是储藏室和旧工作室的混合体,后来逐渐被学生自发改造成非正式的实验空间。墙壁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涂鸦、草稿和未完成的装置片段,空气里飘着松节油、石膏粉和显影药水的混合气味。
秦飒站在一盏工作灯下,双手沾满湿润的粘土。她面前是一块半人高的基座,上面立着三片薄如蝉翼的透明亚克力板,板上固定着石研拍摄的干版影像——那些记录了地下室“场所呼吸”的抽象光影。
“小心边缘。”石研在旁边提醒,手里拿着软布擦拭其中一片亚克力板上的指纹,“这个角度的反光正好会映出你的雕塑。”
凌鸢和沈清冰走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一幕:秦飒正在将一小块捏成不规则形状的粘土贴到亚克力板背面,粘土的灰褐色与干版影像的银灰色颗粒形成微妙的质感对话。工作灯的光束里,尘埃缓慢旋转。
“来了。”秦飒头也不抬,“找个地方坐,但别碰墙——那边我昨天刚喷了底漆。”
凌鸢环顾四周。地下室里堆满了各种材料:成袋的石膏、卷起的画布、废弃的画架、几箱旧书,还有一台老式幻灯机。墙角立着秦飒之前做的几个粘土雕塑草稿,形态介于人体和山石之间。石研的摄影器材整齐地放在一张旧课桌上,旁边是显影盘和量杯。
沈清冰的视线落在那个立体装置上。三片亚克力板以不同角度交错,形成一个不稳定的三角结构。干版影像在灯光下呈现出奇异的层次——近看是抽象的颗粒和线条,远看却仿佛能辨认出空间的轮廓:墙角、管道、窗棂的影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凌鸢走近一步。
“作品的‘立体注解’。”秦飒终于停手,退后两步审视自己的作品,“或者说是反向注解。通常摄影注解雕塑,我们试试雕塑注解摄影。”
石研放下软布,调暗了工作灯。光线变化,干版影像上的颗粒仿佛活了过来,在亚克力板之间折射、交叠。秦飒贴上去的粘土碎片在背光中投下细微的阴影,那些阴影与影像的线条融为一体。
“场所的‘物质层’和‘光影层’。”沈清冰轻声说。
“对。”秦飒笑了,“而且时间维度也在——干版记录了八小时的曝光,粘土记录了我刚刚二十分钟的触觉判断。不同尺度的时间,在同一个结构里共存。”
凌鸢绕着装置走了一圈。从不同角度看,影像与雕塑的关系不断变化:有时粘土像是从影像中生长出来,有时又像是影像投射在粘土上的幽灵。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水墨日记——那种模糊边界、让不同元素自然交融的感觉,在这里以更物质的方式呈现了。
“知识系统里的作品档案模块,”石研开口,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我们想把这个装置的过程也加进去。不是照片,是三维扫描。”
沈清冰点头:“系统支持3D模型嵌入。但需要优化加载速度。”
“不急。”秦飒在水槽边洗手,水流冲走指缝间的粘土,“这个装置本身也不是‘完成品’。它会一直调整,直到……直到感觉对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感觉对?”凌鸢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秦飒擦干手,走过来和她们一起看装置,“也许永远不对。但过程本身已经是作品的一部分了。”
工作灯的光束里,尘埃继续缓慢旋转。地下室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楼上画室的音乐声。凌鸢注意到墙边一张小桌上摊开的笔记本——是秦飒和石研合写的材料应用技术报告,但旁边还散落着一些草图,画的是这个装置的变体设想。
“你们在计划新作品?”她问。
石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:“算是。花开项目的档案模块反响比预想的好,美院有几个老师建议我们做个系列,探索不同‘非标材料’的档案化呈现。”
“非标材料?”
“就是标准艺术材料之外的东西。”秦飒解释,“比如干版显影的药水配比、粘土在不同湿度下的可塑性数据、甚至这个地下室的空气质量变化……把这些过程数据也作为作品的一部分。”
沈清冰思考着:“知识系统的‘时间标点’功能可以支持这类数据的时间轴展示。”
“我们正想找你聊这个。”石研眼睛亮了,“如果能给每个‘非标材料’建立一个动态档案,记录它从获取、处理到应用的完整生命周期……”
“技术上可行。”沈清冰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构架数据模型,“但需要定义一套元数据标准,不然不同材料的数据无法横向对比。”
“可以起草一个草案。”秦飒说,“下学期开学前,我们约时间详谈?”
“好。”
地下室又安静了一会儿。凌鸢的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草图上——秦飒的画风粗犷但精准,寥寥几笔就勾勒出空间关系;石研在旁边用细小工整的字迹标注着技术参数。两个人的笔迹交织在同一张纸上,像另一种形式的合作。
“对了。”凌鸢想起什么,“苏墨月和邱枫在做的‘声音地层’,你们听说了吗?”
石研点头:“墨月昨天给我发了个测试链接。那个地质剖面的UI设计,其实和我们想做的材料档案有相通之处——都是把时间维度可视化。”
“也许可以合作。”沈清冰说,“花开项目已经证明,跨学科协作能产生单个学科做不到的视角。”
“但也要避免为了协作而协作。”秦飒盘腿坐在地上,随手捏着一小块剩余的粘土,“重要的是每个参与者都真的有需求、有疑问,协作是解决问题的自然结果。”
“就像你们当初做干版显影?”凌鸢问。
“对。”石研也坐下,背靠着一袋石膏,“我当时需要记录空间的‘时间痕迹’,秦飒需要理解材料在时间中的变化。我们的需求在‘场所呼吸’这个概念上交汇了。”
工作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,一半明亮一半阴影。凌鸢忽然意识到,这就是沈清冰说的“场”——不只是物理空间,更是一种认知状态。在这种状态下,不同专业的人可以自然地共享问题、交换工具、共同构建答案。
沈清冰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,屏幕的光映着她的侧脸。凌鸢看着她专注的样子,想起一年前刚认识时的沈清冰——那时候她更沉默,更习惯独自解决问题,即使合作也严格划分边界。
现在,她会主动提出起草元数据标准,会自然地思考如何将不同项目连接起来。
时间确实改变了什么。
“凌鸢。”沈清冰忽然抬头,“你的水墨日记,考虑过数字化展示吗?”
凌鸢一愣:“那是很私人的东西……”
“不一定是公开全部。”沈清冰调出知识系统的一个界面,“系统新增了‘个人研究空间’功能,支持半私密状态的数字实验室。你可以把日记作为视觉研究的过程记录放进去,设置可见范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