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籍修复部设在图书馆旧馆的四楼,需要穿过两道需要刷校园卡的安全门。走廊的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字画复制品,空气里有纸张、浆糊和陈年木柜混合的独特气味——那是时间本身的味道。
胡璃推开修复室厚重的木门时,乔雀已经在了。她正站在北窗边的修复台前,戴着白手套,用软毛刷轻轻清理一本清代家谱的封面。午后的阳光透过老式的格子窗,在榆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
“抱歉来晚了。”胡璃放下背包,声音自觉地放轻——这里总是这样,连说话都不自觉地带上一种小心翼翼的敬意,“路上碰到沈清冰,聊了几句知识系统九月更新的计划。”
“不晚。”乔雀没有抬头,但声音温和,“王老师刚来过,说我们修复的那本医书,古籍部准备申请一笔小经费,做高清数字化和3D建模。”
胡璃眼睛一亮:“真的?那‘时间层’展示可以做得更精细了!”
“所以叫你早点来。”乔雀终于停下手里的工作,转向她,“我们需要整理一份详细的修复过程记录,从最初的状态评估到最后的加固处理,每一步都要有照片和说明。”
两人在修复台旁的电脑前坐下。乔雀调出文件夹——里面是按日期排列的照片,记录了那本明代医书从破损、清理、补纸、压平到装帧的全过程。胡璃看着那些图像,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:明明是她亲手做的工作,现在以这种连续的影像回顾,却像是观看别人的故事。
“这里。”乔雀指着一张照片,那是医书内页一处虫蛀严重的角落,“你当时决定用桑皮纸补,而不是更常见的楮皮纸。理由还记得吗?”
胡璃凑近屏幕:“因为桑皮纸的纤维更长,柔韧性更好,适合这种大面积的缺失修补。而且医书原本用的就是桑皮纸,材料一致性原则。”
“写下来。”乔雀打开文档,“还有这里——你调制的浆糊,加了微量明矾。为什么?”
“那几页有霉斑残留,明矾可以抑制霉菌再生。但量必须控制,否则会加速纸张酸化。”胡璃边回忆边说,“竹琳后来帮我测过那个配方的pH值,正好在安全范围内。”
乔雀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。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缓慢旋转的尘埃。修复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的低鸣,以及远处阅览室偶尔传来的翻书声。
“修复报告其实也是一种叙事。”胡璃忽然说,“不只是技术记录,更是在讲述这本书如何从‘濒危’状态回到‘可阅读、可研究’状态的故事。”
乔雀停下打字,看着她:“就像苏墨月的老街口述史?”
“有点像。但更……物质性。”胡璃努力找词,“纸张的纤维、墨迹的渗透、装订的线,这些都是故事的一部分。而且这个故事会继续——现在要做的数字化,是它的新章节。”
文档的字数在增加。乔雀严谨地整理着时间线,胡璃补充技术细节,两人偶尔争论某个步骤的表述是否准确。这个过程有点像她们修复古籍本身——耐心、精确、尊重材料原有的状态。
一个小时后,修复报告的主体部分完成了。乔雀保存文档,伸了个懒腰:“休息一下?王老师留了今年的新茶,在柜子里。”
胡璃点头,看着乔雀从墙边的老式文件柜里取出茶叶罐和两个白瓷杯。热水壶在角落的小桌上咕嘟作响,水开后冲入茶杯,龙井的清香立刻弥漫开来。
“对了。”胡璃捧着茶杯,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之前说发现了家族旧日记,地方社会经济史的研究有进展吗?”
乔雀在对面坐下,表情变得有些微妙:“有,但……比预想的复杂。”
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布包,小心地解开,里面是几本线装的手写册子,纸页已经发黄变脆,用无酸纸做了简单的夹护。
“这是我曾祖父的日记,民国初年到抗战时期。”乔雀翻开其中一本,指着上面的字迹,“他当时在本地商会做事,记录了很多商业往来、物价波动、货运线路的变化。”
胡璃凑过去看。字迹是工整的楷书,但夹杂着不少当时的俗字和行业术语。她辨认出几条关于“洋布入市,土布价跌”“钱庄汇水日增”的记录。
“这些是珍贵的一手经济史料。”胡璃说,“但你说的复杂是?”
“日记里还记录了很多……非经济的内容。”乔雀翻到另一页,“比如这里,提到某个绸缎庄老板资助了一个青年去上海读书;这里,记录了一次商会的慈善募捐,为水灾灾民购粮;还有这里……”
她的手指停在一段文字上。胡璃读出声音:“‘今日见李记米行东家之女,于市集为贫童施粥。女子抛头露面本不妥,然其行可嘉,商会诸公议,拟捐米十石助之。’”
“社会网络。”胡璃轻声说,“不只是经济交易,还有人情、慈善、社会规范的变迁。”
“对。”乔雀合上日记,“所以如果我单纯做经济史研究,会忽略这些维度。但如果做社会史,又需要更系统的理论框架和方法训练。”
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。胡璃看着那几本旧日记,忽然觉得它们像是时间的虫洞——透过这些泛黄的纸页,能窥见一个更丰满、更复杂、更真实的历史现场。
“也许,”她慢慢说,“你可以不做‘纯粹’的经济史或社会史,就做……‘日记所见的民国初年地方社会’?以这本日记为线索,重建当时的经济活动、社会关系、文化观念的相互作用。”
乔雀眼睛微微睁大:“就像修复古籍时,我们不只是修复纸张,而是重建那本书的‘可读性’和‘研究价值’?”
“对!材料本身决定方法。”胡璃越说越兴奋,“日记这种体裁,本来就是混杂的——今天记物价,明天记见闻,后天发感慨。那我们的研究也应该允许这种混杂,而不是强行把它归类到某个学科框架里。”
“但这样可能需要跨学科的知识……”
“我们有跨学科的网络啊。”胡璃说,“苏墨月和邱枫在做口述史和数字叙事,她们对‘个人叙事与历史重建’肯定有见解。秦飒和石研在探索‘非标材料档案’,他们的‘过程记录’方法也许可以借鉴。凌鸢和沈清冰的知识系统,可以帮我们组织这种非结构化的资料……”
乔雀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轻轻摩挲着日记的布面封面。阳光移到了修复台的一角,照亮了她半边脸。
“璃璃。”她忽然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