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有时候我觉得,我们这十个人……像是在共同进行一场大型的、松散连接的、跨学科的实验。”
胡璃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实验的主题是:当不同专业的人,因为真实的兴趣和问题聚在一起,共享工具、方法和视角,会发生什么?”乔雀的目光落在那些日记上,“花开项目是一个阶段性成果。而现在,我们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延伸那个实验——你的胶料复原,我的日记研究,竹琳和夏星的节律观测,秦飒和石研的材料档案,苏墨月和邱枫的声音地层……”
“还有凌鸢和沈清冰在建造的那个‘系统’。”胡璃补充。
“对。而那个系统又在反过来支持我们所有的延伸实验。”乔雀喝了口茶,“这很像……生态系统的协同进化。”
胡璃笑了:“竹琳会喜欢这个比喻。”
“本来就是从她那里借来的。”乔雀也笑,“她上次说,温室的植物之间会通过根系和挥发物建立‘信息网络’,互相预警病虫害、协调生长节律。我们也许在无意中建立了一个人类版本的‘信息网络’。”
修复室里又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图书馆闭馆的第一次铃声——下午四点半,提醒读者还有半小时。
“所以,”胡璃说,“你的日记研究,要不要正式纳入这个‘网络’?可以建一个数字档案,把日记的高清扫描、转录文本、注释、相关历史背景都放进去,设置不同的访问权限,邀请不同专业的人来添加注释、建立连接。”
乔雀认真考虑着:“需要设计一个元数据框架……”
“沈清冰擅长这个。”
“还需要考虑版权和伦理,虽然是我家的日记……”
“苏墨月做过口述史的伦理审查,有经验。”
“数字化和标注的工作量会很大……”
“可以申请学生助理,或者做成一个开放协作的小项目。”胡璃越说越快,“就像知识系统里那些微项目一样,设定一个学期的周期,看能探索到什么程度。”
乔雀看着她发亮的眼睛,忽然想起一年前——那时的胡璃还在为修复课的作业发愁,小心翼翼地处理每一张补纸,生怕弄坏了珍贵的古籍。现在,她已经在规划跨学科的数字人文项目了。
时间确实在她们身上留下了痕迹。
“好。”乔雀最终说,“我们做个方案,下周清心苑聚会时,听听大家的意见。”
“太好了!”胡璃差点跳起来,又赶紧压低声音——这里是古籍部,不能喧哗。
两人继续喝茶,聊着方案的细节。窗外的光线渐渐变软,从明亮的白金色变成温暖的琥珀色。修复台上的医书修复报告还开着,旁边是那几本民国日记,再旁边是胡璃关于传统胶料的文献笔记。
不同年代、不同材质、不同主题的纸张和文字,在这个午后的修复室里和平共存。它们之间没有学科壁垒,没有年代隔阂,只有一个共同点:都承载着人类试图理解、记录、传承的渴望。
下午五点,闭馆的最终铃声响起。乔雀小心地收好日记,胡璃保存所有文档,关闭设备。她们最后检查了一遍修复室——工具归位,门窗锁好,空调调到适合纸张保存的温度。
走出古籍部,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。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关闭,将那个充满纸张和时间气息的世界暂时隔绝。
楼梯间里,胡璃忽然说:“乔雀,你说一百年后,会有人研究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事吗?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我们修复古籍的方法,我们建立的跨学科协作模式,我们留下的数字档案……”胡璃的声音在楼梯间里轻轻回响,“他们会怎么看待这个时代的我们?”
乔雀思考了一会儿,才说:“也许他们会看到,在一个人工智能、大数据、快速变化的时代,有一群年轻人,选择用最耐心的方式,去连接最古老的东西,去建造最缓慢但最坚韧的网络。”
她们走出图书馆旧馆。傍晚的风吹来,带着校园里桂花初开的甜香。暑假还有六天,但新学期的气息已经隐约可闻。
“那个网络,”胡璃轻声说,“会一直延伸下去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乔雀诚实地说,“但至少,我们从自己开始延伸了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暮色渐浓的校园小径上。路灯还没有亮起,但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晚霞,给所有的建筑和树木镶上柔和的轮廓。
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,那些修复报告、实验数据、作品档案、声音记录、数字模型,正通过知识系统的网络静静流动,彼此连接,等待新的节点加入。
就像根系在地下延伸。
就像墨水在纸上晕开。
就像时间本身,从不止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