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八日,清晨六点四十分,植物园温室旁的自动气象站记录到气温首次降至10℃以下。不是突然的骤降,而是经过几个夜晚的缓慢积累——10.2℃,9.8℃,9.3℃,直到今晨的8.7℃。
竹琳走进温室时,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。她没有立刻开始工作,而是站在温室中央,静静观察。那些实验组的植物叶片上,都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露水——不是喷淋系统的水,而是夜间降温后自然形成的冷凝。
传感器数据显示,过去二十四小时内,三十二个实验组的蒸腾速率下降了12%到25%不等。这在意料之中:温度降低,植物代谢减缓。但有趣的是,不同物种的下降幅度差异,比上周的降雨响应差异更显着。
“像在展示各自的过冬策略。”夏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她也早早到了,肩上还背着昨晚观测用的设备。
竹琳没有回头,目光依然停留在数据屏幕上:“野生种的调整幅度普遍大于栽培种。尤其是这几种——”她指向几个编号,“它们的蒸腾速率下降了接近30%,但光合效率只下降了8%。”
“节能模式。”夏星走到她身边,看着那些曲线,“不是简单地放慢所有生理活动,而是有选择地调整——降低水分流失,但尽量维持能量获取。”
胡璃和乔雀走进来时,两人还在讨论这个发现。胡璃手里提着一袋新出炉的烧饼,乔雀抱着笔记本电脑——屏幕上显示着陈爷爷观察记录的新可视化界面。
“爷爷今早打电话,”胡璃放下烧饼,“说他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昨天掉了第一片叶子。他记下来了——十月十七日,下午三点二十,西南风二级,槐叶落。”
乔雀打开电脑,在时间轴上添加这个点:“这是爷爷记录的第四十七次‘第一片落叶’。最早的是1972年,十月五日;最晚的是1998年,十一月二日。”
竹琳和夏星同时凑过来看。时间轴上,那些代表“第一片落叶”的点稀疏分布,但呈现出某种趋势——整体上在推迟。
“气候变暖的直观证据。”夏星轻声说,“不需要复杂的气象模型,一棵树半个世纪的落叶时间,就是最直接的记录。”
竹琳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:“如果结合爷爷的其他记录——比如初霜日期、最后一次蝉鸣、第一场雪……就能得到一套完整的、基于生物观察的气候变化档案。”
温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声。十月十八日清晨的阳光还很微弱,斜射进温室,在凝结露水的叶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。
胡璃忽然说:“爷爷说,他父亲那辈人,是靠这些观察种地、采药、安排农事的。什么时候播种,什么时候施肥,什么时候收割,都看这些‘信号’。”
“自然界的日历。”乔雀接上,“比人类制定的历法更精准,因为它直接回应环境的变化。”
竹琳抬起头,看向温室窗外——校园里的树木大多还绿着,但仔细看,有些树梢已经染上了淡淡的黄边。十月十八日,秋天真正开始了。
上午九点,设计学院三楼的工作室里,“叙事层”功能的第一轮用户反馈会议正在进行。
十月十八日上午,凌鸢和沈清冰面对面坐着,中间摊着五份打印出来的反馈报告——来自参与封闭测试的五个项目组。报告很详细,有赞扬,有批评,有困惑,也有惊喜。
“最积极的反馈是关于‘团队记忆’功能。”凌鸢念着其中一段,“‘在项目结束后,我们回顾叙事层里的记录,能清晰地看到团队是如何一步步走过来的。那些困惑的时刻、突破的时刻、疲惫的时刻,都被真实地留存下来。’”
沈清冰点头,在平板上标注:“这个功能可以保留并强化。”
“但问题也很明显。”凌鸢翻到下一页,“有项目组反映,记录叙事层需要额外的时间投入,而在项目紧张阶段,团队成员往往选择优先完成‘正式’文档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降低记录门槛。”沈清冰调出设计草图,“比如增加语音记录功能,支持快速拍照上传,甚至开发一个简单的移动端应用——让记录可以随时随地发生,不需要正襟危坐在电脑前。”
凌鸢思考着:“还可以增加模板功能。比如‘今日突破’模板,‘意外发现’模板,‘团队默契时刻’模板……不是强制使用,而是提供参考。”
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,照在工作台上那些散落的打印稿上。十月十八日上午的校园,已经开始喧闹起来——上课铃声,学生谈笑声,远处操场的哨声。
沈清冰忽然说:“陈爷爷的观察记录项目,在叙事层里已经积累了四百多条记录。胡璃昨天告诉我,爷爷现在会特意记录‘为什么今天想起记这个’——比如‘今日晨雾甚美,想起少年时采药常遇此景,故记之’。”
凌鸢拿起那份项目的反馈报告:“这里写着:‘通过叙事层,我们不仅数字化了观察记录,更数字化了记录者的生命体验。这是传统档案整理做不到的。’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想法——她们最初设计“叙事层”时,只是作为一个辅助功能,但现在看来,它可能比主功能更重要。
“下一轮开放测试,”凌鸢说,“我们可以把叙事层放在更显眼的位置,甚至考虑让它成为系统的核心功能之一。”
沈清冰在日程表上做了标记:“十月二十五日,开始第二轮测试。”
美术学院地下室里,秦飒正在处理一块特别的材料——那是陈爷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自然脱落的一小段树枝。不是折下的,是风刮落的,爷爷特意留给了她。
十月十八日下午两点,地下室的光线很好。那段槐树枝不大,约三十厘米长,手腕粗细,表面有自然风化的痕迹,树皮已经部分剥落,露出底下光滑的木质。
“我想用它做连接件。”秦飒对石研说,手指抚过树枝的表面,“连接木雕的根系和混凝土部分。不是加工后的木料,而是保持它自然脱落的形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