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研正在调整相机位置:“要记录这个过程吗?从原始材料,到成为装置的一部分?”
“要。”秦飒点头,“而且要详细记录——我怎么观察它,怎么决定保留哪些部分,怎么让它和其他材料对话。”
她开始工作,动作很慢。不是技术不熟练,而是出于尊重——对这段树枝过去几十年的生命历程的尊重。砂纸的打磨很轻柔,只去除最松散的树皮碎屑,保留那些已经与木质结合紧密的部分。
石研每隔十分钟拍一张照片,记录树枝形态的细微变化。她还用录音笔记录秦飒偶尔的自言自语:
“这里有个虫蛀的孔洞……要保留吗?保留吧,这是它生命的一部分。”
“树皮剥落处的纹理……像地图,记录着风雨的方向。”
“末端断裂得很自然,不需要再切割了。”
下午三点,阳光从高窗移动到正中央,在地下室地面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。秦飒终于完成了预处理,把那段槐树枝暂时放在工作台上,和其他材料摆在一起。
木头、混凝土、铁、苔藓土、槐树枝。五种材料,五种不同的时间语言,现在要开始学习如何共处。
“如果做一个装置,”秦飒后退几步,从整体角度观察那些材料,“不是把它们固定死,而是让它们保持某种动态平衡——树枝可以微微晃动,铁片可以在气流中轻响,苔藓可以继续生长……”
石研举起相机,拍下了这个“材料会议”的场景。五种材料在工作台上随意摆放,但已经有了某种不言而喻的秩序感。
“需要时间。”石研说,放下相机,“这个装置需要时间来寻找自己的最终形态。”
秦飒点头。她没有急着动手组合,而是拿出速写本,开始画草图——不是精确的设计图,而是捕捉那些材料之间可能的关系:支撑、悬吊、缠绕、并置。
十月十八日下午的地下室,时间以两种速度流动:相机快门的瞬间定格,和材料在思考中的缓慢沉淀。
傍晚五点四十分,新闻与传播学院的教室里,“数字时代的地方叙事”课程正在进行第四次课。
十月十八日,这节课的主题是“如何倾听沉默的故事”。苏墨月站在讲台前,投影屏幕上显示着一组照片:老街上一扇紧闭的木门,门上的铜锁已经生锈;墙角的青砖,砖缝里长出了小草;屋檐下的燕子窝,已经空了。
“有些故事不会主动说话。”苏墨月说,“它们沉默在物件里,在痕迹里,在空缺里。我们的工作,就是学会倾听这些沉默。”
邱枫走到教室中央:“今天的课堂练习是——两人一组,在校园里找一个‘沉默的角落’,观察二十分钟,然后回来分享你们‘听’到了什么。”
学生们面面相觑,但很快开始组队、收拾东西、走出教室。十月十八日傍晚的校园,夕阳给所有建筑镀上一层金边。
胡璃和乔雀也参加了这堂课——作为特邀观察员。她们没有组队,而是跟着其中一组学生,看他们如何执行这个练习。
那组学生选择了图书馆后面的一片小竹林。竹林很安静,地上积着厚厚的竹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两个学生在竹林边站了五分钟,似乎不知道要“听”什么。
胡璃轻声提示:“看竹节生长的方向。看地上的落叶分布。看竹竿上的刻痕——如果有的话。”
学生们开始仔细观察。一个蹲下身,拨开落叶,发现的竹子都往东边倾斜……是常年西风的原因吗?”
二十分钟后,大家回到教室。分享环节,那个小组的汇报很简单:“我们‘听’到竹林在记录风向,记录季节更替,记录经过的人留下的痕迹。”
另一个小组选择了老教学楼的一面砖墙:“墙上的爬山虎有的地方密,有的地方疏。密的地方可能是阳光充足,疏的地方可能常年阴湿。墙自己不说话,但爬山虎在替它说话。”
苏墨月和邱枫听着这些分享,不时点头。这不是多么深刻的发现,但重要的是过程——学生们开始学习用不同的方式“看”和“听”。
课程结束时,夕阳已经完全西沉。学生们离开教室时,还在讨论刚才的观察。
胡璃和乔雀走在最后。乔雀轻声说:“这个练习,和我们整理古籍时的感觉很像——那些沉默的文字,需要我们仔细‘听’,才能听到背后的声音。”
“所有东西都在说话,”胡璃说,“只是用的语言不同。”
十月十八日的夜晚来临,校园里的灯光次第亮起。实验室里,降温对植物影响的数据还在分析;工作室里,叙事层的优化方案正在设计;地下室里,材料还在寻找彼此的对话方式;教室里,年轻的倾听者们刚刚上了第一课。
夜色渐深,风起了。校园里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根系在土壤深处调整姿势,准备迎接更冷的夜晚。
第一片落叶已经落下,更多的正在准备中。十月十八日,秋天真正开始了它的叙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