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然的设计。”石研说,用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这个连接点,“如果要用人工木材做出这样的弧度和承重结构,需要精密计算和加工。但这段树枝,它就是长成了这样。”
秦飒正在处理苔藓部分。她从陈爷爷院子里挖来的那捧苔藓土,现在被分成了三小块——一块贴在混凝土的粗糙表面,一块附着在槐树枝的树皮剥落处,还有一小撮塞进了铁片锈蚀形成的孔洞里。
“苔藓需要时间适应新环境。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对苔藓说话,“不急,慢慢来。”
石研调整了拍摄计划。除了日常的固定机位记录,她还增加了一个移动机位——用手机拍摄短视频,记录秦飒工作时的状态:手指如何轻触材料,目光如何在不同部分之间移动,偶尔的停顿和思考。
“我在想,”秦飒忽然直起身,后退几步看着整体装置,“如果这个装置不是放在展厅里,而是放在某个真实的自然环境中——比如陈爷爷的院子里,或者植物园的角落——会怎样?”
石研放下相机:“材料会继续变化。木头会继续风化,铁会继续生锈,苔藓会根据实际环境调整生长方式。装置本身会成为一个‘记录仪’,记录那个具体地点的季节更替、天气变化。”
“对。”秦臻点头,“那可能就是我的研究生毕业作品——不是一个固定的雕塑,而是一个在时间中持续变化的‘过程体’。”
十月二十五日下午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刚好照亮了装置的中心。槐树枝在光线下显露出细腻的纹理,那些风化的痕迹、虫蛀的小孔、树皮剥落后的光滑表面,都在诉说一段已经结束、但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的生命。
石研按下快门,捕捉到了这一刻的光影。咔嚓声在地下室里回响,像时间轻轻合上了一页书。
傍晚六点,清心苑茶馆二楼正在进行课程中期复盘。
十月二十五日,这门课已经上了一个月。苏墨月和邱枫面对面坐着,中间摊着学生的第一次作业——每人提交的“校园沉默角落观察报告”。
报告的质量参差不齐。有些很细致,记录了二十分钟内观察到的所有细节:墙砖的裂缝走向、地衣的生长模式、蚂蚁的行进路线。有些则很简略,更像是应付作业。
“我们需要调整教学方法。”邱枫翻看着那些报告,“有些学生还没掌握‘倾听’的方法。他们看到了,但没真正‘听’到。”
苏墨月点头:“下周的课,我们可以做一个示范——选一个具体地点,我们一起观察,然后分享各自‘听’到了什么。让学生看到,同样的场景,可以有不同的‘听’法。”
窗外,老街的灯笼亮起来了。十月二十五日的夜晚,因为霜降而格外清澈,能看见很多星星。
茶馆老板上楼添茶时,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报告:“这些孩子在学怎么看东西?”
“对。”苏墨月说,“学着看得更仔细,听得更用心。”
老板想了想:“这不容易。现在的年轻人,眼睛都在手机上,耳朵都在耳机里。要让他们停下来看一片叶子,听一阵风声,得花功夫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白,但没错。邱枫在备课本上记下:“需要更多耐心,更多示范。”
晚上七点半,复盘结束。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,苏墨月的手机响了——是竹琳打来的。
“我们温室的数据显示,”竹琳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兴奋,“霜降这天的植物生理变化,比气象学定义的‘初霜日’更精准。植物感知到的不是某一天的温度,而是一段时间的降温趋势。”
苏墨月把手机调到免提,让邱枫也能听到。
“这就像,”邱枫对着手机说,“我们课程里想教的——不是听某个瞬间的声音,而是听一段时间里的节奏变化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竹琳说:“对。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挂断电话后,两人站在茶馆二楼,看着窗外老街的夜色。灯笼的光晕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暖,像是黑暗里的小小根系节点。
“所有东西都在教我们同一件事。”苏墨月轻声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慢下来。仔细看。耐心听。让时间自然流过,记录它留下的痕迹。”
十月二十五日的夜晚,霜已经化了,但寒意留了下来。校园里,实验室还在分析霜降数据,工作室还在收集叙事层反馈,地下室还在记录材料变化,宿舍里,学生们也许正在重读自己的观察报告。
霜降过了,冬天就不远了。但根系不怕冬天——它们在土壤深处继续延伸,准备着,等待着,在寂静中积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