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五日,清晨七点,雪停了。
连续一周的阴雪天气后,天空第一次完全放晴。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,照在校园里厚厚的积雪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气温依然很低,零下三度,但那种干燥的冷,和雨雪天的湿冷完全不同。
竹琳推开温室门时,被室外的亮度晃得眯起眼睛。温室的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,晶莹剔透,像是自然绘制的抽象画。她花了点时间清理出观察窗,然后才走进温室内部。
温室里的温度维持在10℃,但湿度很高——过去一周的雪融化蒸发,让空气几乎能拧出水。实验组的植物叶片上,那些冰壳已经完全融化,留下水渍和轻微的水肿痕迹。
“冻害情况比预期的轻。”夏星已经在了,正用显微镜观察叶片组织切片,“细胞结构基本完整,只有最外围的几层细胞有轻微损伤。这些植物真的准备好了。”
竹琳看向传感器数据。过去一周,在持续的低温、雨雪、光照不足的多重压力下,实验组的生理活动降到了最低点——但不是停止,只是放慢到几乎无法检测的程度。而今天,随着阳光和温度(尽管依然很低)的回归,那些曲线开始有了微弱的上升。
“像是冬眠后的第一次呼吸。”竹琳轻声说。
胡璃和乔雀走进来时,两人都在搓手哈气。胡璃的围巾上还沾着细小的冰晶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爷爷今早的记录。”她拿出手机,屏幕上是手写体的照片,“‘十一月十五日,晴,积雪初融。院中梅枝冰凌坠地,声如碎玉。晨光透冰,七彩斑斓。’”
乔雀在电脑上调出时间轴,找到对应的点:“爷爷对光的描述总是很细致。‘晨光透冰’、‘夕照染雪’、‘月华如霜’……他记录的不只是现象,还有光与物质互动产生的美。”
竹琳若有所思:“如果我们把‘美’也作为一个观察维度呢?不只是生理数据、气候数据,还有‘人在特定环境下的主观感受’数据?”
夏星抬起头:“你是说,把爷爷那种诗意的描述,也纳入我们的分析框架?”
“不是作为科学数据,”竹琳解释,“而是作为人类认知自然的另一种方式。科学描述‘冰的折射率’,文学描述‘七彩斑斓’。两种语言,指向同一个现象。”
温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强,温室玻璃上的冰花开始融化,水珠沿着玻璃缓缓下滑,像是时间在流泪。
乔雀忽然说:“我正在设计的可视化工具,可以支持多层注释。也许可以加一个‘诗意层’——不是替代科学层,而是与之并列。”
胡璃点头:“爷爷会喜欢这个主意。他说过,科学和诗,是认识世界的两条腿。”
十一月十五日上午的阳光,穿过正在融化的冰花,在温室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。那些光斑随着冰花的融化而移动、变形,像是在跳一支缓慢的、关于冬日早晨的舞。
上午十点,设计学院的工作室里,“叙事层”第二轮测试进入了最后一周。
十一月十五日,十五个项目组的代表再次聚集,但这次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——过去两周的磨合期过后,大多数组已经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使用方式。
“我们组的突破,”一个社区口述史项目的代表分享,“是把叙事层作为‘现场采访的准备工具’。每次采访前,我们会在叙事层里记录采访对象的背景信息、我们想了解的问题、可能的情感触发点。采访后,再记录现场感受、意外发现、未解疑问。这些记录让我们的采访质量明显提高了。”
另一个技术开发项目的代表说:“我们调整了策略——不再要求每个人都记录‘感受’,而是把叙事层作为‘技术决策的思考过程记录’。比如为什么选择这个算法而不选那个,测试时遇到了什么坑,团队讨论时有哪些关键争论。这对项目文档是很好的补充。”
凌鸢和沈清冰听着这些分享,在平板上做着记录。第二轮测试比第一轮顺利得多,因为每个组都有了调整和适应的空间。
“最大的收获是,”沈清冰在会议总结时说,“叙事层没有固定的使用方式。它更像一个工具箱,每个项目需要从中选择、组合、调整,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工具组合。”
会议结束后,各代表离开。凌鸢和沈清冰站在窗前,看着校园里积雪在阳光下缓慢融化的景象。
“第三轮测试,”凌鸢说,“我们可以开放更多自定义选项。让项目组可以自己设计叙事层的结构、字段、展示方式。”
沈清冰点头:“就像根系——主干相同,但分叉的方式、深浅、方向,都由每棵植物自己决定。”
窗外的阳光很强,照在积雪上反射的光有些刺眼。十一月十五日,冬天的第一个晴日,一切都显得清晰、锐利、充满可能。
下午两点半,美术学院的地下室里,秦飒收到了研究生推免的正式录取通知。
邮件到达时,她正和石研一起调试那个模拟四季光线的LED系统。手机的震动声在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秦飒点开邮件,读了第一行,然后沉默了几秒。
“过了?”石研问,声音很平静。
“过了。”秦飒说,把手机屏幕转向她。
石研看了一眼,点点头,然后继续调整色温旋钮。“我就说会过。”
地下室安静下来。只有LED系统发出的轻微电流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水管的滴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