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7章 金光(1 / 2)

十二月二十日,下午四点,天已经开始暗了。

冬天的白昼短得惊人,太阳早早西斜,在地平线上挣扎着留下最后几缕暗淡的金光。竹琳从植物园温室走回宿舍时,路灯已经亮起——不是自动感应的,是宿管因为冬至临近特意提早开灯,给晚归的学生照亮。

空气中的寒冷有了质的变化。不再是那种干燥的、锐利的冷,而是一种更沉重的、渗透性的寒意,像是冬天正在积聚力量,准备进入最深最暗的阶段。

温室里,那些植物已经完成了所有越冬准备。数据曲线平稳得像一条直线,生命活动降到了仪器可检测的最低限。不是死亡,是极度的缓慢——缓慢到几乎静止,但确实还在继续。

“像是进入了时间的不同维度,”夏星今天早些时候说,“在我们看来几乎停滞,但从植物的角度来看,这可能只是另一种节奏。”

胡璃和乔雀在宿舍里整理着陈爷爷的记录。冬至在即,她们想找出所有与冬至相关的条目,看看半个世纪里,这个一年中最长的夜晚,爷爷是如何度过的。

“1965年冬至,”乔雀念着屏幕上的文字,“‘夜最长,思亲甚。独坐灯下,抄《楚辞》至天明。寒极而阳生,信然。’”

胡璃在旁边记录:“那时候爷爷的父亲刚去世两年。”

“1978年冬至,”乔雀继续翻,“‘公社分肉,家家炊烟。妻包饺子,子绕膝前。虽贫,有暖。’”

“那是爷爷结婚的第五年,我父亲刚三岁。”

“1995年冬至,‘退休第一年。晨扫庭院,午读闲书,夜与老友对弈。光阴慢,心亦慢。’”

一条条记录读下来,半个世纪的人生在冬至这个节点上凝结成一个个片段——孤独的、团聚的、忙碌的、闲适的。同一个节气,不同的年份,同一个人,不同的心境。

窗外,天色完全暗下来了。十二月二十日,冬至前夜,夜晚正在展示它最长的形态。

下午五点,设计学院的工作室里,凌鸢和沈清冰在进行年终总结的初步准备。

十二月二十日,距离元旦还有十一天,距离寒假开始还有三周。“项目孵化”系统上线已经快一年了,叙事层功能测试也进行了三轮。是时候整理数据,分析成效,规划未来了。

“用户数据,”沈清冰调出统计图表,“注册用户从最初的几十人增长到现在的八百多人。活跃项目从五个增加到三十七个。叙事层使用率从第一轮的40%提升到第三轮的78%。”

凌鸢看着那些上升的曲线:“但更重要的是质量。那些真正用好叙事层的项目,协作效率和成果质量都有明显提升。”

她调出几个典型案例。那个社区花园项目,通过叙事层记录了建设全过程,现在正把记录整理成社区志,准备出版。那个校园流浪猫观察项目,因为大雪期间的发现,正在撰写一篇关于极端天气下动物行为改变的论文。

“叙事层不只是工具,”沈清冰说,“它改变的是人们记录和协作的方式。从只关注结果,到也开始重视过程;从只记录事实,到也开始记录感受和思考。”

窗外,夜色已经完全降临。工作室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。十二月二十日,一年中最长的夜晚前夜,回顾过去一年的工作,有种特别的充实感。

凌鸢忽然说:“记得去年冬至我们在做什么吗?”

沈清冰想了想:“在熬夜调试系统的第一个版本。那天晚上特别冷,我们煮了一壶又一壶茶。”

“今年不用熬夜了。”

“但工作并没有变少。”

“只是更有序了。”

两人相视一笑。窗外,校园里的灯光次第亮起,在冬夜里连成一片温暖的光网。那些光网的节点处,有实验室,有工作室,有图书馆,有宿舍——每个节点上都有人在用各自的方式,记录着这个即将到达最深黑夜的季节。

傍晚六点,美术学院的地下室里,秦飒和石研在进行“冬至光实验”。

十二月二十日,一年中日照时间最短的一天前夜,她们想测试装置在最短日照条件下的状态。LED系统调到了“冬至日”模式——光线极其微弱,色温极冷,几乎只有蓝紫色调。

在这样的光线下,那个装置显得格外陌生。所有温暖的颜色都被滤掉了,只剩下冷峻的线条和质感。槐树枝像是一段化石,混凝土像是月球表面,铁片像是废弃的机械零件,苔藓几乎消失在阴影里。

“像是看到了装置在时间尽头的样子,”秦飒轻声说,“所有生命迹象都消失了,只剩下物质的骨架。”

石研进行长时间曝光拍摄。在极低的光照下,相机需要几十秒甚至几分钟才能捕捉到足够的细节。这段时间里,她们安静地站着,看着装置在黑暗中几乎不可见的轮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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