曝光结束,照片出现在屏幕上。画面是深蓝色的,只有最亮的边缘处有些许细节。但正是这种极度的简洁,让装置的结构关系呈现出一种近乎数学的精确性——每一个支撑点,每一个连接处,每一个平衡关系,都清晰可见。
“在极限条件下,”石研说,“冗余消失了,只剩下本质。”
秦飒若有所思:“如果我的创作一直追求这种本质呢?不是为了表达什么,而是为了呈现物质和时间最基础的关系?”
地下室里很安静,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声。窗外的夜色深不见底,高窗上结着厚厚的霜,把外界的光完全隔绝。
石研忽然说:“研究生阶段的第一个作品,也许可以从这里开始——不是做一个新装置,而是深入研究这个现有装置在不同时间、不同光照、不同环境下的变化。把‘变化’本身作为作品。”
秦飒看向她:“就像爷爷记录植物的变化那样,我们记录装置的变化?”
“对。但不是简单的记录,是深度的观察和阐释。为什么这样变?如何变?变化揭示了什么?”
这个想法让两人都陷入了沉思。地下室里,装置在模拟的冬至光线下静静伫立,像是在等待她们做出决定。
窗外,十二月二十日的夜晚深不见底。一年中最长的黑暗即将来临,而地下室里,关于如何在极限条件下继续创作和记录的思考,正在萌芽。晚上七点,清心苑茶馆二楼,冬至专题课正在进行。
十二月二十日晚上,来上课的学生比平时多——可能是因为冬至临近,人们对这个传统节气有了特别的兴趣。茶馆里坐满了人,有些学生甚至坐到了楼梯上。
“冬至是一年中阴阳转换的关键节点,”苏墨月站在白板前,上面画着太极图和二十四节气圈,“黑夜最长,但从此开始,白昼将逐渐变长。古人说‘冬至一阳生’,在最深的黑暗里,光开始回归。”
邱枫接上:“所以今天的讨论主题是——你们生命中的‘冬至时刻’是什么?那些最黑暗、最艰难的时刻,之后带来了什么样的转变或成长?”
这个问题让茶馆安静下来。学生们陷入思考,有些人低下头,有些人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。
一个女生第一个发言:“高考前的那个冬天,我觉得是我人生的冬至。每天学习到深夜,压力大到睡不着,觉得前路一片黑暗。但现在回想,正是那个冬天让我学会了如何面对压力,如何坚持。”
一个男生接着说:“我爷爷去年冬至那天去世的。那是我经历过最长的夜晚,整夜守着,看着他呼吸一点点变弱。但那个经历让我真正理解了生命和死亡,让我更珍惜活着的每一天。”
胡璃和乔雀坐在角落里。胡璃轻声说:“爷爷的记录里,冬至往往伴随着对生命、时间、变化的深刻思考。可能是因为这个节气本身就让人向内转,向深处看。”
乔雀点头:“我正在设计的可视化工具,可以把爷爷半个世纪的冬至记录放在一条时间轴上。看同一个人,在人生的不同阶段,如何度过一年中最长的夜晚,如何理解黑暗与光明的转换。”
讨论持续到九点。结束时,学生们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,而是在茶馆里多坐了一会儿,喝喝茶,聊聊天。冬至前夜的寒冷,让人更愿意聚在一起,分享温暖。
苏墨月和邱枫留下来整理。茶馆老板一边收拾茶具一边说:“今儿这课,听着让人心里亮堂。黑暗不可怕,怕的是在黑暗里忘了光会来。”
邱枫点头:“冬至提醒我们,转折往往发生在最深的黑暗里。”
窗外,十二月二十日的夜晚深不见底。老街上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,那些温暖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珍贵,像是黑暗本身在孕育光明。
苏墨月的手机震动。她看了一眼,是群消息。
竹琳:“冬至前植物状态数据汇总完成,越冬模式稳定建立。”
凌鸢:“年度总结报告初稿完成,叙事层正式版发布时间确定。”
秦飒:“冬至光实验完成,装置在极限条件下的本质结构清晰显现。”
石研:“长期变化记录项目方案完成,研究生阶段研究方向确定。”
邱枫看着这些消息,轻声说:“每个人都在为冬至做准备,以自己的方式。”
“因为冬至不只是节气,”苏墨月说,“它是一种隐喻——关于黑暗与光明,关于结束与开始,关于沉淀与新生。”
他们离开茶馆时,夜已经很深了。十二月二十日的夜晚,实验室里,植物如何在最长的夜晚中保持生命的思考还在继续;工作室里,如何总结过去、规划未来的工作还在进行;地下室里,装置在模拟的冬至光线下静静等待真正的冬至来临;宿舍里,年轻的记录者们也许正在写下对最长夜晚的感悟。
冬至前夜,黑暗最深,但光已经在酝酿。根系在冻土深处,在最深的黑暗里,依然在缓慢但坚定地延伸。它们知道——夜再长,天总会亮的;冬再深,春总会来的。而在那之前,生长从不止息,只是换了一种更安静、更深刻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