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4日早晨八点半,清墨大学图书馆地下二层的气味不太好闻。
档案管理员老赵领着夏星穿过堆满旧书架的走廊,嘴里絮叨着:“这地方二十年没整理了。2005年图书馆扩建,把老馆的东西都搬过来,说等新库房建好再分类上架。结果新库房建了,又改做数字阅览室了,这些东西就一直搁这儿。”
他打开一扇厚重的铁门,灰尘扑面而来。夏星后退半步,还是被呛得咳嗽了两声。老赵拉亮灯——几盏老式的日光灯管闪烁几次才稳定,照亮一个约两百平米的房间。没有书架,只有几十个巨大的瓦楞纸箱从地面堆到天花板,有些箱子已经变形,用麻绳勉强捆着。
“天文台的旧记录应该在那边角落。”老赵指着右后方,“七几年的时候,市天文台和咱们学校有合作项目,观测数据一式两份,一份他们留着,一份送学校存档。后来项目停了,这些东西就没人管了。”
夏星道了谢,老赵摆摆手:“你自己找吧,我得去楼上开例会。中午十二点锁门,你走的时候把灯关了门带上就行。”说完就离开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。
铁门在身后关上,仓库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鸣和夏星自己的呼吸声。她戴上口罩和手套,走向老赵指的那个角落。果然,那里堆着十几个标着“市天文台·1972-1984”字样的纸箱,箱子上用粉笔写着“已清点”和日期,看字迹是二十年前的。
她打开最上面的一个箱子。里面是牛皮纸档案袋,每个袋子上贴着标签:“1972年1月太阳黑子观测记录”“1973年4月流星雨目视报告”“1975年冬至日太阳辐射谱原始数据”……
找到了。
夏星小心地抽出“1975年冬至”那个档案袋。牛皮纸已经发脆,用棉线捆着。她解开线绳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计算纸,上面是用蓝色复写纸誊写的数据表格——显然这是副本,原件应该还在天文台。表格用钢笔填写,字迹工整但有些褪色,抬头写着:“冬至日太阳辐射连续观测记录(北京时8:00-16:00,每小时一次)”。
数据不多,只有九组,记录了不同波段的辐射强度。但在表格的备注栏里,观测员用稍小的字写了一句:“今日观测条件良好,但14:00-15:00期间数据出现异常波动,与仪器故障特征不符,原因待查。”
夏星心跳加快了。1975年冬至,正好是她和竹琳发现的那个太阳活动异常年份之一。
她继续翻找,陆续找到1976、1977……一直到1984年的记录。每个档案袋里除了数据表格,往往还有一些零散的纸片:值班日志的片段、仪器维护记录、甚至偶尔有观测员随手记下的天气和心情。
1978年冬至的记录里夹着一张便条:“今日冬至,天晴但极寒。观测仪器润滑油凝固,迟开机半小时。补测数据,误差偏大,建议标注。王建国”
1980年冬至的表格背面用铅笔写着:“晨见霜,窗玻璃结冰花。午后阳光暖,仪器读数稳定。冬至阳生,古人诚不我欺。”
这些碎片化的个人记录,让冰冷的数据突然有了温度和呼吸。夏星想起竹琳说的——陈爷爷的植物观察记录之所以珍贵,不仅因为数据,更因为那些连接着个人生命体验的注脚。
她把1975年到1984年的冬至记录全部找出来,一共十份,摆在地上。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和便携式扫描仪,开始逐页扫描。扫描仪工作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晰。
扫描到1979年的记录时,她发现档案袋里除了数据表,还有一封信。信纸已经发黄,字迹是漂亮的钢笔行书:
“致清墨大学天文系李教授:随信附上1979年度冬至观测数据副本。另有一事相告,近年整理历年记录,发现一有趣现象——太阳活动高峰年之冬至日,辐射谱常有微小但规律之异常。已连续观测三个周期(约33年),此现象重复出现,非偶然。奈何台内经费缩减,此方向研究恐难继续。若贵系有兴趣,可共享全部数据。盼复。王建国1980年1月15日”
夏星屏住呼吸,把信小心地放在一边,继续扫描。接下来的档案袋里,果然有更多年份的数据——王建国把他能整理到的早期记录都复制了一份寄过来,最早可以追溯到1948年。
一共三十六个档案袋,时间跨度从1948年到1984年,涵盖了三个完整的太阳活动周期。每个袋子里除了数据,几乎都有王建国手写的备注或便条,有些是技术说明,有些是个人观察,有些是他对数据异常的分析猜测。
最后一封信写于1984年12月:
“李教授如晤:此信应为我寄往贵校之最后一封。台内改制,我辈老人将退,新设备已全部数字化,旧式记录恐将废止。三十六年观测,三万余数据点,尽在于此。其中规律,我已老迈无力深究,唯愿后来者得见。冬至将近,愿阳光普照,真理长明。王建国1984年12月10日”
信纸边缘有轻微的水渍晕开,不知是茶渍还是别的什么。
夏星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纸箱,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。三十六年,三个太阳周期,一个观测员几乎整个职业生涯的坚持。而他发现的规律——太阳活动高峰年冬至辐射异常——正是她和竹琳刚刚注意到的现象。
她看了一眼时间:上午十点四十七分。还有一小时十三分钟仓库就要锁门。她加快扫描速度,但动作依然小心——这些纸页太脆弱了,稍有不慎就会碎裂。
十一半,所有档案袋扫描完毕。她把原件按顺序放回纸箱,把王建国的信件单独放在最上面。想了想,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,用钢笔写:
“2025年1月4日,夏星(物理学院天文学研二)查阅此箱。已将全部记录数字化。王建国先生发现的规律,我们正在继续研究。感谢您三十六年的坚持。阳光普照,真理长明。”
她把纸条折好,放在信件旁边,然后合上箱盖。
离开仓库前,她环视这个堆满遗忘的角落。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鸣,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飘浮。那些纸箱里装着多少未完成的研究、中断的观察、被时间淹没的发现?王建国的记录是幸运的,至少被保存了下来,至少在她这里得到了回响。
关灯,锁门。走廊里同样昏暗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发出微光。夏星背着装满扫描文件的背包,走上楼梯,推开防火门,重新回到地面层。
图书馆大厅明亮温暖,学生们在自习区安静看书,管理员在柜台后整理书籍。刚才那个堆满旧纸箱的地下仓库,像是另一个时空。
她走到室外,冬日的阳光苍白但真实地照在脸上。深吸一口气,冷空气进入肺部,带着校园里常有的松树和旧书的混合气息。
手机震动,是竹琳发来的消息:“数据申请批下来了,可以调取六十年完整序列。你那边怎么样?”
夏星回复:“找到了更早的记录,手写的,从1948年开始。还有观测员的私人信件。中午实验室见?”
“好。我先处理早间样本。”
回物理学院的路上,夏星在清心苑门口停了一下,进去买了两份简餐和热茶。李阿姨认出她:“给小琳带的吧?那孩子最近总熬夜,你让她多休息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夏星接过打包袋,想了想又说,“李阿姨,您在清心苑多久了?”
“二十三年喽。”李阿姨擦着柜台,“学生一茬茬地换,我这儿倒是没怎么变。”
“那您有没有记录过什么?比如每年同一天,店里发生的事情?”
李阿姨笑了:“我们开店的,记那个干嘛?每天就是泡茶、打扫、和学生聊天。硬要说的话,每年毕业季最忙,新生入学季最热闹,考试周店里坐满复习的学生——这些不算记录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