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能只是经验性观察,没有上升到理论。”竹琳调出胡璃发来的资料,“比如这本《农政全书》里的记载:‘太阳色赤之年,果木常早花早实,然质不佳。’‘太阳色赤’可能就是太阳活动剧烈的视觉表现。”
夏星仔细看那些文字:“古人的观察系统和我们不同,但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建立连接。我们现在用数据验证的,可能是他们早就注意到的现象。”
“时间的回响。”竹琳轻声说,“一代代观察者,用不同工具、不同语言、不同范式,记录着同一套自然规律。我们在做的,是翻译这些不同时代的记录,让它们对话。”
实验室的门被敲响,是竹琳的导师张教授。看见夏星也在,他点点头:“正好,都在。年度学术展示会的通知下来了,1月20号,研究生院礼堂。竹琳,你的冬至研究报上去了吗?”
“正在准备。”竹琳说。
“抓紧时间,截止日期是后天。”张教授看向夏星,“你的太阳数据分析,如果和植物研究有关联,可以考虑联合展示。跨学科研究现在很受重视。”
夏星点头:“我和竹琳正在整合数据,应该能做出一个有深度的展示。”
“好。”张教授走到培养箱前看了看,“另外,系里在考虑申请一个长期观测项目,监测校园生态系统的年周期变化。竹琳,你的植物数据可以作为核心部分。夏星,如果太阳活动的调制效应成立,也可以纳入观测框架。”
他简单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。实验室重归安静。
“长期观测项目……”竹琳若有所思,“如果申请下来,我们可以建立更系统的监测网络。不只是实验室样本,还有校园里的实际植株,结合气象数据、天文数据,做综合生态时间研究。”
“陈爷爷记录的老槐树可以作为一个长期观测点。”夏星说,“加上铁角蕨,还有其他他记录过的植物。让他的个人观察,转化为科学的长期监测。”
她们继续讨论。上午十一点,夏星离开生科楼,回到物理学院。她没有立刻回天文台,而是去了楼顶平台。
冬日的风很冷,但天空难得放晴了一些,云层裂开缝隙,露出淡蓝的天。她走到平台边缘,俯瞰校园。从这个高度,可以看到植物园的轮廓,可以看到老槐树所在的位置,可以看到古籍部的老楼,可以看到美术学院,可以看到清心苑的招牌。
所有这些地方,都有人在用各自的方式记录时间。
她拿出手机,给父亲的老同事发了条消息——那位叔叔退休后还在做地质资料整理。她问:“您那里有没有长期的气候或环境变化记录?特别是和太阳活动周期相关的?”
几分钟后回复来了:“有一些老资料,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各地气象站的记录,但很零散。你需要的话,我可以整理出来。”
“需要,谢谢您。”
放下手机,夏星继续站在平台上。风吹过耳畔,带着远处城市交通的模糊声响。她想起王建国信里的最后一句话:“冬至将近,愿阳光普照,真理长明。”
三十六年观测,三万余数据点,一个人在职业生涯里的坚持。那些数据在仓库里沉睡了四十年,现在被重新唤醒,参与到新的发现中。
时间是这样运作的——不是直线前进,而是螺旋上升。一代人提出问题,另一代人寻找答案,再一代人在此基础上提出新问题。观察、记录、传承、重新发现。
她转身走回楼内。天文台的走廊安静,只有她的脚步声。回到控制室,屏幕上实时监测的数据流还在滚动,记录着此刻的太阳辐射,记录着地球在轨道上的位置,记录着时间本身的经过。
她坐下来,打开一个新的分析程序。这次不是处理历史数据,而是设计一个预测模型:基于过去三个太阳周期的模式,预测下一个周期峰值年(预计2033年左右)植物可能的异常响应。
模型需要输入很多参数:太阳活动强度、地球轨道参数、本地气候数据、植物生理特征……她一项项输入,调整权重,运行模拟。
结果需要时间。她趁着这个间隙,开始写学术展示会的摘要:
“跨尺度时间对话:太阳活动周期对植物年节律的调制效应。本研究整合了1948-1984年的历史太阳辐射数据、六十年植物物候记录、以及实验室控制条件下的植物生理观测,发现太阳活动高峰年期间,植物对冬至的响应出现系统性偏移。这一发现提示,生物的时间感知系统可能整合了多尺度环境信号,包括来自恒星周期的微弱调制……”
她写着,窗外阳光移动,在键盘上投下变幻的光影。
而在校园的不同地方,其他人也在准备同一场展示会:秦飒和石研在整理装置艺术的长期记录,凌鸢和沈清冰在演示“节气层”系统,胡璃和乔雀在展示时间可视化工具,苏墨月和邱枫在呈现地方叙事的课程成果。
这些独立的项目,将在1月20日那天汇聚在同一空间,展示他们各自与时间对话的方式。
夏星写完摘要,保存。电脑上的预测模型还在运行,进度条缓慢前进。
她起身,走到窗边。此刻,太阳正穿透云层,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影。那些光,那些影,都是时间的信使,携带着恒星的信息,经过1.5亿公里的旅程,抵达这个小小的星球,被仪器记录,被植物感知,被人理解。
而她的工作,就是解读这些信使的语言,并用自己的方式,写下回信。
窗外,校园里的钟楼敲响正午十二点。钟声悠长,在冬日的空气里传播,像时间本身的一次深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