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13日下午四点,古籍修复室里,乔雀盯着手中断掉的修复毛笔,愣住了。
笔尖的狼毫齐刷刷断了三分之一,断茬处露出里面的竹制笔杆。这支笔她用了两年多,是入学时导师送的,说是“修复师的武器要熟悉”。现在,“武器”断了。
她轻轻放下笔,摘下白手套,仔细检查断裂处。不是自然老化,是外力——刚才在修复一页特别脆弱的明代信札时,她无意识地加大了手腕力度,试图分离两张几乎完全黏连的纸张。纸张没分开,笔尖先断了。
暖气管道的维修工上午刚来过,换了老化的阀门和部分管道。现在暖气恢复正常,修复室的温度回升到标准的20度,湿度控制在50%。但乔雀觉得手指有些僵硬,不是冷的,是紧张。
那页明代信札是王教授父亲笔记里夹着的——不是王教授父亲的,是更早的,不知怎么混进去了。纸张薄如蝉翼,蓝黑色的墨迹已经洇染开来,许多字迹模糊不清。内容是某个地方官员向朝廷报告当年灾情的奏折草稿,日期是天启六年某月某日,正好是1626年。
1626年,正好是王建国记录的太阳活动周期的某个节点之前。夏星和竹琳的论文里提到,那个周期可能对气候有影响。而这封灾情报告,可能就是那个影响的直接记录。
但现在修复中断了。不是因为技术问题,是因为工具问题,因为人的问题。
乔雀把断掉的毛笔小心地放进一个纸盒,用软布包好。然后她坐下,看着工作台上那页脆弱的纸张,久久没有动。
窗外的天色阴沉,预报说晚上有雪。修复室里很安静,只有新换暖气管道的流水声,比之前流畅均匀。
手机震动,是胡璃发来的消息:“王教授父亲笔记第七册扫描完成,发现了更多关于节气习俗的记录。你那边修复进展如何?”
乔雀看着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停留,不知道该怎么回复。最终她简单写:“遇到点问题,明天继续。”
胡璃大概察觉到什么,直接打了电话过来:“怎么了?纸张太脆弱?”
“笔断了。”乔雀说,“我在修复那页明代信札时太用力,把笔尖折断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人没事吧?纸张呢?”
“人和纸都没事,只是笔断了。”乔雀顿了顿,“但笔断了,修复就停了。这支笔我用习惯了,换新的需要时间适应。”
“你在修复室吗?我过来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我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十五分钟后,胡璃推开修复室的门,手里提着个小纸袋。她走到工作台边,先看了看那页明代信札,然后看向乔雀:“笔呢?”
乔雀把纸盒推过去。胡璃小心地打开,取出断掉的毛笔,仔细看了看。“能修吗?”
“笔尖断了,修不了,只能换。”乔雀说,“但修复师的笔就像画家的笔,有手感。新的需要时间磨合。”
胡璃点点头,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木盒,打开,里面是一支看起来全新的修复毛笔,笔杆深棕色,有细密的纹理。“试试这个。”
乔雀接过笔,在手中转了转,感受重量和平衡。“哪来的?”
“清心苑李阿姨给的。”胡璃说,“她说她丈夫以前是书法老师,去世后留下一些笔。这支是他常用的修复笔,说是上好的狼毫。李阿姨听说你在做古籍修复,就让我带给你。”
乔雀仔细看着这支笔。笔杆打磨得很光滑,但有几处细微的磨损痕迹,显示确实被长期使用过。笔尖的狼毫排列整齐,根部用丝线缠得很紧。
“李阿姨的丈夫……”
“教了三十年书法,退休后还在老年大学教课。”胡璃说,“三年前去世了。李阿姨说他生前最爱说的就是‘笔有笔性,人有人性,要互相适应’。”
乔雀拿起笔,在工作台的白纸上试了试。笔锋软硬适中,吸墨均匀,运笔流畅。确实是一支好笔。
“替我谢谢李阿姨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你自己谢吧,她就在楼下。”胡璃说,“我来的时候在清心苑门口碰到她,她说今天冬至后第二十一天,按照老习惯要喝‘三九汤’,正在店里熬。让我们忙完了下去喝。”
乔雀看了看时间,下午四点半。窗外的天更暗了,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。
“我把这页修完就下去。”她说。
“我等你。”胡璃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拿出笔记本电脑,“顺便处理些数据。”
乔雀重新戴上手套,拿起新笔,蘸了特制的修复糨糊,调整呼吸,再次俯身靠近那页明代信札。这一次,她手腕放松,力度均匀,用笔尖最细的部分轻轻探入两张纸的粘连处,左右微微晃动,让糨糊渗入,软化纸纤维。
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,需要极致的耐心。笔尖在纸张边缘移动,几乎没有声音。胡璃在旁边敲击键盘的声音也放得很轻,像背景里规律的节拍。
窗外的雪渐渐密了,在玻璃上积起薄薄一层,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修复室里温暖安静,只有笔尖的移动、键盘的敲击、暖气管道的流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