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枫补充:“古镇的旧粮仓已经通电通网了,春节后可以搬进去。那地方很高,顶上有天窗,秦飒你们的装置可能需要考虑那种空间特性。”
秦飒已经在画草图了:“挑高六米……可以做悬垂式结构。‘节气风铃’也许该做成多层,从屋顶垂下来,不同高度对应不同气压数据?”
石研举起测距仪:“明天去实测一下光照角度。”
窗外天色渐暗,古镇开始亮起灯笼。腊月的风穿过巷子,带着炊烟和隐约的米饭香。工作室里的人们陆续保存文件、收拾工具。凌鸢和沈清冰最后检查了一遍数据同步,关闭服务器时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几十条时间线暂时隐入黑暗。
胡璃和乔雀并肩走出工作室时,听见秦飒在问石研:“你除夕怎么过?”
“留校。”石研说,“家里没人,回去也是一个人。不如在这里把‘光影日晷’的图纸画完。”
“我也留校。”秦飒说得很快,快到不像随口的回应。
石研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围巾又绕了一圈。
走在后面的苏墨月和邱枫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邱枫低声说:“秦飒父母在国外,石研和家里关系一直疏远。”
“那也好。”苏墨月望向巷子尽头灯笼的光晕,“有人陪着过年,总是好的。”
她们在古镇入口分开。胡璃和乔雀往地铁站走,凌鸢和沈清冰去赶最后一班校车,苏墨月和邱枫步行回教职工小区。秦飒和石研折返工作室——说是有件工具忘了拿,但谁也没急着出来。
古镇重归宁静。粮仓黑黢黢的轮廓立在河边,等着立春后被赋予新的时间维度。
而在城郊观测站,夏星调整着望远镜的赤道仪,竹琳在旁边的桌子上整理植物样本。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,窗外是郊区清冷的夜空。
“报告其实可以推迟到三月。”夏星忽然说。
竹琳的手顿了顿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改签?”
标本夹里的银杏叶已经彻底干燥,叶脉在灯光下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。竹琳看了很久,轻声说:“因为有些数据,只有在特定时间点采集才有意义。”
夏星没有追问。她只是调暗了室内的灯,让星空更清晰地透过玻璃显现。猎户座高悬中天,参宿四泛着微微的红光。
“明天会降温。”夏星说,“陈师傅的杂记里说,这种‘星芒如刺’的夜晚,次日往往有霜。”
“那就早点采集晨间的样本。”竹琳合上标本夹,“冰晶里的花蕊……我想亲眼看看。”
她们各自继续手头的工作,没有再说话。但观测站很小,两张桌子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。暖气足够暖和,让这个冬夜不至于太漫长。
而在清墨大学兰蕙斋410寝室,凌鸢刚洗完澡出来,看见沈清冰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瑞士实验室的邮件里附了份参考书目。”沈清冰转过屏幕,“第17篇文献,作者是R.Qg。”
凌鸢凑近看——那是一篇1987年发表的论文,题为《地磁场扰动与植物电信号相关性初探》,刊载在《地球物理与生态学交叉学报》上。作者署名:R.Qg,S.Xia。
“清冰,夏……”凌鸢念出这两个音节。
沈清冰点开作者信息栏。R.Qg,清墨大学地球科学系,1983-1986年访问学者。S.Xia,清墨大学物理学院,教授。
“是我爷爷。”沈清冰的声音很轻,“夏星的祖父。”
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。三十七年前的数据,正在此刻与孙辈的观测重叠。
凌鸢握住沈清冰的手。她的手很凉。
“要告诉夏星吗?”
“明天。”沈清冰关掉页面,“让这个夜晚……再安静一会儿。”
她们熄了灯。410寝室沉入黑暗,只有路由器的小灯在角落里规律闪烁,像某种缓慢的呼吸。
窗外,清墨大学的梧桐树在冬夜里静立。树皮下,汁液正以人类无法察觉的速度流动,等待立春的信号。
而那个信号,或许早已写在星辰的轨迹里,写在六十年的植物日记里,写在木材的年轮里,写在即将被重新讲述的古镇记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