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古镇的工作室飘着新刨木花的清苦香气。
秦飒蹲在地上调整“年轮桌”的最后一根支撑柱,石研在旁边用测距仪反复确认投影角度。冬日下午的光线从老式木格窗斜进来,把两人身影拉得很长,细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。
“往左三毫米。”石研眯起眼。
秦飒用木槌轻轻敲击榫头,木料发出沉闷的吻合声。这张直径两米的圆桌由七种木材拼成,年轮纹理从中心向外扩散,每圈年轮对应一个节气,桌缘嵌着二十四枚铜质节气标记。当投影仪从上方投下当日太阳轨迹时,光影会在年轮间缓慢移动。
“成了。”秦飒抹了把额头的汗,在笔记本上记下:“1月17日,年轮桌主体组装完成,待电路调试。”
工作室另一头,凌鸢和沈清冰正在测试多用户协作空间的数据同步。四块屏幕并排亮着,分别显示清河古镇的历史地图、生态监测数据、艺术装置点位和文献时间轴。
“冬至那天的地磁数据在这里。”沈清冰拖动图层,“和竹琳传过来的银杏树液流速变化曲线,时间戳能对齐。”
凌鸢俯身调整可视化参数:“把太阳活动指数也叠加上去……看,冬至前后三天,这三个指标都有同步波动。”
屏幕上的三条曲线在12月21日前后呈现相似的峰谷形态。虽然幅度不同,但趋势惊人的一致。
“如果这个相关性能在整个观测周期里保持——”沈清冰顿了顿,“那夏星和竹琳的论文假设就有实地数据支撑了。”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胡璃抱着两叠线装册子进来,乔雀跟在后面提着保温袋,里面是四杯热豆浆。
“陈师傅家里翻出来的。”胡璃把册子小心放在工作台上,“他祖父民国年间记的天气杂记,里面有几次提到‘冬月树木反青’‘三九花开’的异象,正好能补1950年代那段空白。”
乔雀递过豆浆:“王教授父亲的笔记数字化到1962年了。有个发现挺有意思——1961年冬至那天,他记了句‘收音机杂音大作,持续约一刻钟’,同页还记着‘院中腊梅未冻,香气反常浓烈’。”
石研接过豆浆暖手:“又是冬至。”
“节气交汇点可能真是关键。”秦飒站起来活动肩膀,“‘岁影’装置的冬至记录显示,那天木材的吸湿率比前后日高0.3%。虽然误差范围内,但连续三年冬至都测到类似峰值。”
工作室安静了片刻,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。不同学科的数据碎片正在缓慢拼合,指向某些未被书写过的自然规律。
“清河项目申请批下来了。”苏墨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她裹着深灰色围巾,脸颊被风吹得微红,邱枫跟在她身后提着笔记本电脑包。
“校方批了跨学科专项基金,古镇管委会也同意我们使用旧粮仓作为长期工作站。”苏墨月展开项目书,“正式名称是‘时间肖像:清河古镇的多维时间叙事与生态-文化记忆重建’。”
邱枫补充道:“下学期‘数字时代的地方叙事’课程将以这个项目为实践核心。我们分了五个工作组:历史文献层由胡璃和乔雀负责,生态监测层是竹琳和夏星,艺术装置层秦飒和石研,数据平台层凌鸢和沈清冰,传播与社区参与层是我和苏墨月。”
“每组带三到五个本科生。”苏墨月翻到分工页,“但核心协作机制需要我们自己搭建——毕竟没有先例可循。”
凌鸢调出“项目孵化”系统的界面:“节气层的协作空间可以扩展。每个工作组一个主空间,关键数据自动同步到公共层。我们还开发了时间轴工具,支持多图层比对。”
“就像音乐的声部。”石研忽然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不同学科的数据……像不同乐器。”她斟酌着词语,“单独听是一条旋律,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交响。我们的工作可能是找到那个和声的规律。”
秦飒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。这个细微动作被沈清冰看在眼里——她们俩最近越来越默契了,连艺术家的比喻都开始相通。
乔雀翻开陈师傅的天气杂记,指着一段娟秀的小楷:“看这里,1937年小寒,‘夜观天,星芒如刺,树挂冰晶彻夜不化,晨起见冰晶内似有蕊,奇之。’”
“冰晶里的花蕊?”竹琳的声音从手机免提里传出——她和夏星在城郊观测站,无法赶过来。
夏星接话:“可能是过冷水滴冻结时包裹了空气中的花粉或孢子。但‘星芒如刺’的描述……那几天可能有较强的大阳风活动,导致星空视觉异常。”
“需要查当年的太阳观测记录。”竹琳说,“如果王建国老师的档案里有1937年的数据——”
“我明天去天文系资料室找找。”夏星应道,“对了,瑞士实验室那边回了邮件,他们对我们的数据整合模型很感兴趣,想邀请我们做一个线上报告。时间初步定在二月下旬。”
胡璃举手:“那会儿刚过完年,大家应该都回来了。不过竹琳你不是要回家吗?”
手机里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改签了车票。”竹琳的声音很平静,“晚两天走。报告很重要。”
胡璃没再追问,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她太了解这位发小了——竹琳决定的事,总有她自己的理由。
苏墨月看着工作室里这群人。刨花、线装书、电脑屏幕、木工工具、豆浆杯散落在各处,看似杂乱却有一种奇妙的秩序。不同学科的语言在这里碰撞、试探、寻找接口,就像树木的根系在土壤中缓慢交织。
“春节前我们还能做一次整合。”她说,“1月24日小年那天,所有工作组在这里做中期汇报。之后大家安心过年,立春后正式启动实地工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