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都笑了。分工明确,年味就有了。
饭后,工作继续。下午两点,激光测振仪捕捉到第二次微震,这次持续时间1.2秒,振幅略大,但仍属微弱。音频合成器输出的声音也随之变化——脉动频率加快到0.15赫兹,音色也更“实”一些。
“像心跳加速。”石研记录。
竹琳的样本秤显示,样本重量在那个时间点增加了0.02克,随后缓慢下降。“吸湿了。墙体内可能也有类似的湿度波动。”
沈清冰把所有微事件标记在时间轴上。现在,1月27日这天有了两个小峰,像心电图上的早搏。
“需要更多数据才能判断趋势。”她说。
傍晚时分,古镇里响起零星的鞭炮声——虽然禁放,但总有人家按捺不住,在郊外或河边偷偷放几响。闷闷的响声传到粮仓,振动传感器也能捕捉到,但波形和墙体的微震完全不同——更短促,更尖锐。
秦飒忽然有个想法:“如果把鞭炮的振动也采集进来呢?作为环境背景声的一部分。年味不只是视觉和嗅觉,也有声音的维度。”
石研赞同:“可以加一个外置麦克风阵列,记录古镇从腊月二十七到正月十五的声景变化。鞭炮声、人语声、风声、水声……都是时间的声音层。”
说做就做。她们从学校借来一套便携式录音设备,在粮仓屋顶架设了四个全向麦克风,分别指向古镇不同方向。音频流实时录入服务器,软件自动分析声源类型、强度、频率特征。
晚上七点,天黑了,古镇的灯笼亮起。录音设备捕捉到了丰富的声音:小孩的嬉闹、大人的呼唤、远处的电视声、近处的狗吠、风吹过屋檐的呜咽、更远处河水的流淌。
所有这些声音,和粮仓内部的弦鸣、墙体的微震、服务器的风扇声混在一起,成了一种复杂的、多层次的“环境交响”。
胡璃和乔雀在西墙边听了一会儿录音回放。“像在听这个古镇的呼吸。”胡璃说。
“而且是特定时刻的呼吸——腊月二十七,傍晚,雪后,年前。”乔雀补充,“如果每天录,就能听到时间如何改变声音的质地。”
晚上八点,大家准备离开。沈清冰设置了新的监测任务:重点关注西墙的微震事件,如果频率或强度超过阈值,立即告警。
锁门前,秦飒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弦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它们几乎隐形,但录音设备显示它们仍在微微振动,发出只有仪器能听见的声音。
“它们会一直这样吗?”她问。
“只要墙在呼吸,它们就会跟着呼吸。”石研答。
回程的车里,夏星播放了今天采集的声景录音。车厢里回荡着古镇傍晚的各种声音,夹杂着仪器底噪和偶尔的弦鸣。
竹琳忽然说:“你们听这段。”
她回放下午三点左右的录音。背景声里,有一种极细微的、类似金属摩擦的高频音,持续了大约十秒。
“这是什么?”凌鸢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夏星调出频谱图,“频率在8kHz左右,不是环境常见声源。位置……根据麦克风阵列的相位差计算,声源在粮仓内部,但不是弦发出的——弦的频率最高到2kHz。”
沈清冰查询了传感器数据:“那个时间点,西墙湿度有一个微小跳变。温度无变化,振动无变化。”
“墙在‘说话’?”胡璃猜测,“用另一种频率?”
无人能解。就像身体有时会发出自己也不知道的声音——关节的轻响、肠胃的蠕动、血液的流动。墙,作为有生命的结构,可能也有它的“体音”。
车到学校,众人下车。雪已经停了,夜空清朗,能看见几颗星星。
夏星和竹琳最后走。竹琳抬头看天:“明天应该是个晴天。”
“嗯。”夏星也抬头,“适合采集日间数据。”
“除夕……”竹琳欲言又止。
“嗯?”
“没什么。”竹琳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,这个年,会记得很久。”
她们并肩走向实验室。身后,校园里的路灯把影子拉长,两个影子偶尔重叠,又分开,像某种无声的对话。
而在粮仓,录音设备继续工作。它记录下了深夜的寂静——只有风声、偶尔的夜鸟啼、远处国道偶尔驶过的货车。
但在这些背景声之下,西墙深处,那截松木筋仍在进行着它缓慢的物理化学过程。微裂纹在扩展,松脂在氧化,水分在迁移。所有这些,都产生着人耳无法听见的、频率极高的声波。
那些声波被砖墙吸收、反射、衰减,只有极少数能传到墙外,被高灵敏度的麦克风捕捉到一丝痕迹。
就像时间的窃窃私语,只有最耐心的倾听者,才能在无尽的噪声里,偶尔听见一两个音节。
而除夕,正一天天临近。